波的消息来了。

吴主事的信比任何一次都薄，只有一页纸，字迹被墨洇得略略发淡，像是写完后叠起来时指尖蹭糊了边角。叶明展开纸页，在秋日下午的日光里看完了全部内容：“顺风号已完成检修，预计九月底装货，十月初离港。装货地点为宁波港东侧旧码头，与前次相同。装货记录显示，本次货物来源登记为‘福州陈记商行’。”

叶明看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福州陈记商行的铁器通过陆路运到宁波，装上了顺风号。这条新线路上，铁器从广州出库，经福州中转，到宁波装船，最终运往南洋方向。旧航线上的铸件换成了铁器，源头变了，但船只和终点没有变。顺风号一旦离开宁波港出海，它就脱离了商务院的管辖范围。

方书吏站在旁边：“大人，顺风号要出港了。如果它在海上的时候被拦截，我们没有权限。要想截住这批货，就必须在它离开宁波港之前动手。”

叶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院子里正在泛黄的树梢：“在宁波港扣船。吴主事在宁波，商务院在沿江五府的权限已经批了。宁波港的码头泊位属于杭州湾水域，在商务院的核查范围内。”他转回身来，“你写一封加急信给吴主事，让他十月初在顺风号装货完毕后立即以商务院的名义登船检查，理由就写‘货物来源登记与装货记录不符，需核实’。”

方书吏迟疑了一下：“那如果船已经解缆了怎么办？”

叶明说：“让吴主事在顺风号装完货之后、解缆之前登船。货装完了，还没有离港，这个时候是最合适的。”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偏房写信了。叶明独自坐在案前，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手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秋暖。他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片正在由绿变黄，边缘卷了起来，有几片已经落在地上，贴着青砖缝边。风一过，树影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等待的日子里，京城进入了深秋。院子里的树叶一天比一天少，风吹过时带着干爽的凉意。叶明没有再去想顺风号的事，他把商务院的事务逐件收尾，把这一年多来的案卷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时间和类别归档锁好。

十月初六，宁波的消息到了。信是吴主事亲笔的，纸面上有几处墨点，像是在急着写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几下。叶明在案前拆开信，读完了全部内容：“顺风号于十月初四日午后装货完毕。当日傍晚，我以商务院名义带人登船检查。船上共载铁器八十箱，登记货物品类与装货记录相符，但发货方一栏写的是‘福州陈记商行’，而船主提供的装货单上写的发货方却是‘宁波恒盛号’。我据此将顺风号暂扣于宁波港东码头，待发货方与船主就货物品类核对一致后方可放行。”

叶明看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顺风号被暂扣了，理由是发货方与货单不符。恒盛号已经查封了，陈记商行的名字出现在装货单上。两条记录对不上，足以让船在码头停上至少半个月。

方书吏站在旁边：“大人，顺风号扣住了。接下来呢？”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秋日的天空高而远。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还剩几片黄叶在风里晃动。他望着那片渐渐变空的树枝，久久才说：“接下来就是查这批货的最终流向。发货方与装货单不符，属于违规。吴主事会依法走完流程，在放行前把货主和收货方的信息全都拿到手。”

入夜之后，叶明坐在灯下，把这一年的案卷整理成册，在卷宗封面写下日期和标题，搁在档案柜的最上层。他站在柜前看着那排书脊，每一册的厚度不同，纸色不同，但排在一起时，它们形成一个完整的序列，没有缺口，像是墙上嵌着一排砖石，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地嵌在属于它的位置上，谁也抽不走任何一块。他关上柜门，轻轻旋了两圈锁芯，又旋开，把柜门拉开了一道细缝，像在确认里面的一切都还在原来的地方，然后才重新锁上，退后一步，把钥匙收进了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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