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朝会，百官天不亮就进殿。

钟响过三通，殿门开。

今年的朝会与往年不同，北边没有军报压着，人人进殿的时候，肩膀都是松的。

去年这个时候，殿里议的还是军粮。

今年议的，是漕船走哪条河。

四方使臣依次进表。

西夏使臣跪在最后，心里拨着算盘。

去年加了一回岁币，今年贡单又厚了一倍。

高丽使顺顺当当进完贡，然后退下。

大理使呈上国书，末了加一句：“下官代我家国主，给陛下问安。”

诸国使臣觐见之后，可谓顺畅。

散朝前，宫门外一阵马蹄声。

柴进回来了。

他从东边赶回来，一身风尘进殿，呈上一封国书。

倭国的国书。

封皮上写着：大倭国王，敬呈大明皇帝陛下。

王伦掂了掂国书，先看柴进：“瘦了。”

“为国办事，应该的。”柴进说，“倭国那个天皇病了。新继位的是他弟弟，原先主战的。

臣在海边点了一回兵，他就病了。”

殿下一片压低的笑声。

“国书收下，赐宴。”王伦说。

他又点了岳飞的名。

“岳飞。”

“臣在。”

“往后的兵要练成什么样，你给朕写个章程。马军，步军，水师，都要。”

“臣遵旨。”

朝会快散的时候，王伦点了宗磐的名。

“宗磐。”

“罪臣在。”

“过了年，也不见你进宫。朕叫你见朕，你就躲着？”

“罪臣不敢。”

“降人三万多口的名册，还在你手里？”

“一直记着的。”

“那以后也归你记。”王伦说，“从今日起，宗正寺交给你。大明的宗室谱牒，金国降人的名册，都是册。

册，不能乱。”

宗磐愣了半天，出列，深深弯下腰：“臣遵旨。”

他退回班列，腰杆慢慢直起来了。

殿里有老臣交换眼色。

让一个亡国的皇子管宗正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没人吭声。

官家做事，向来说了就算。

李纲出班，奏春耕漕运诸事。

王伦听完：“就按你说的办。”

朝会散时，日头才爬上殿脊。

殿外候旨的命妇聚了一廊，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有个老嬷嬷端着两碗参汤，一碗往东，一碗往西，嘴里念叨：娘娘们都是有福的人。

夜里，宫里出事。

先是吴月娘发动了。

晚饭还好好吃着，说发动就发动。

产婆进去的时候，灯点了一院子。

不到一个时辰，花宝燕那边也发动了。

太医署的人提着药箱，两边小跑。

消息报到御书房，王伦批折子的笔停了。

他问了值夜的太医三回。

太医们说，娘娘们底子好，稳得很。

他赶到院里的时候，两头产房，灯都亮着，窗纸上人影来回。

产房里隔一阵传出一声：“快了！快了！”

皇后抱着小皇子赶来，把小皇子塞给他：“抱着。您在院里杵着，她们更紧张。”

王伦抱着娃，在院里转圈。

小皇子在他怀里拧来拧去，揪着他的胡子咯咯地笑。

他抱孩子的那两条胳膊，比抱刀还僵硬。

徐猛子提着刀站在院门口，谁来都要验一遍。

皇后身边的嬷嬷到了门口，也叫他验了一回，这家伙比皇帝还紧张。

琼英在两头之间来回跑，跑得鬓发散乱，比谁都急。

扈三娘披着衣裳，站在廊下看。

皇后瞧见了，招手叫她过来，把一件披风搭上她的肩。

“你也有了？”皇后低声问。

扈三娘脸一红：“才诊出来。”

“好事。”皇后笑了，“今夜这院子，三盏灯都要亮。”

她拉着扈三娘的手，嘱咐了一堆。说到最后一句：有了身子，头些个月，要好好休养。

……

三更，东边产房一声啼哭。

四更，西边产房又是一声。

两拨报喜的撞在一处，满院的灯，从东头亮到西头。

太医出来禀报：母子平安。

两位都是。

王伦抱着小皇子，不，现在他要成大皇子了。

他站在院子当中，听两头孩子的哭声，一高一低，谁也不让谁。

皇后从他怀里把小皇子接回去，抿嘴笑：“俩弟弟，一个哥哥。你这当爹的，往后这碗水得端平。”

王伦哈哈大笑，这日子越发有奔头了。

一下子三个儿子！

……

同一天夜里，燕京也有盏灯亮着。

学院开馆的头一天，门槛叫娃们的爹踏平了。

契丹的爹，女真的爹，汉人的爹，挤在一处，听赵构讲第一句话。

白天第一堂课，他讲的是他自己写的税赋策。

讲完了，底下的娃们齐声念：三十税一。

他站在讲席上，觉得那四个字烫嘴。

学生里有契丹的娃，女真的娃，汉人的娃。

赵构如今分得清他们谁是谁了，用的法子都一样：先教写“大明”两个字。

夜里，他在灯下批改学生的字。

改到一张，笔停了。

那学生写的是：大明。

两个字歪歪扭扭，笔画却是用尽全身力气按下去的。

赵构对着那两个字，很久没有翻页。

他把那张字抚平了，压在纸摞底下，接着改下一张。

改完了，娃们都散了，他对着空讲堂坐了一会。

他把那摞纸收好，吹了灯，在黑暗里坐着。

隔壁的屋子还有灯，是几个路远回不去的娃，先生给他们留了铺盖。

有人在低声背书，背的是白天那篇税赋策。

赵构听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窗外，学院的旗叫北风吹得猎猎响。

官家采纳了他的税收策，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真的不一样。

……

天亮前，宫里报喜的旨意传出去。

东京城的鞭炮，从御街这头响到那头。

开国以来，满城头一回为了添丁放炮。

扫街的舍不得扫炮仗纸，说留着，喜庆。

有孩子捡了没响的哑炮，塞进兜里，叫他娘一巴掌拍掉了。

宫里的灯，一盏一盏挑亮了。

值夜的太监提着灯笼，在廊下走，脚步放得极轻。

宫里静下来，只有巡夜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

大明后继有人了！

这个国家，比预想的让人有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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