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众人畅谈新规的松弛暖意，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方才挂在齐浒脸上的、连日来唯一的轻松笑意，一点点褪去、凝固、最终彻底沉落。

他眉眼间的温柔舒展尽数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冷寂，心底刚升起的光明与期许，被一盆冷水彻底浇灭。

秦凌看着他骤然阴沉的面色，没有停顿，继续剖开这层所有人刻意回避的、最残酷的真相，字字锋利，直击要害。

“你以为解决了土地、税制、军政、皇权世袭，天下就能安稳落地？”

“就算你日后寻回刘柯，靠着他的顶尖战力，勉强压制住世间散落的各路神通修士，可二十四节气怎么办？”

秦凌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刺骨，句句都是无法辩驳的现实：

“那二十四个疯子，善恶无常、随心而行，杀人只在一念，救人也只在一念。他们不受人情束缚，不受道义捆绑，更不会遵从你我凡人定下的律法秩序。”

“若是哪一日，他们看不惯我们这套无皇权、无世袭、人人平等的新制度，心生厌恶、出手阻挠，你觉得我们辛苦搭建的这整座天下秩序，能撑得住多久？”

他抬眼，点破最绝望的战力差距，那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败局。

“你不要忘了上一次清明现世降临的场景。在我们眼中算顶尖的刘柯，在清明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根本不堪一战。连刘柯都挡不住的人，剩下我们这些人、所有将士、所有修士，又能怎么办？”

齐浒默然伫立，喉间发涩，无言以对。

他心里清清楚楚，制度可以抹平人间所有的不公、制衡所有人间的权力，却唯独抹平不了实力的鸿沟。

律法管得住人心的贪腐、管得住官吏的私欲、管得住凡人的阶级，却管不住翻手覆国、规则级的超凡力量。

见他沉默，秦凌继续追问，戳破这套新制度最致命的底层漏洞，一个他们永远绕不开的死局。

“旧朝帝王能压制天下修士、约束神通强者，不是因为帝王贤明，也不是因为律法森严。”

“只因为凡人登临帝位，便可承接天地气数，诞生专属皇权神力，直接无效化世间绝大多数神通。”

“你废除了皇权、摒弃了帝位，斩断了这套天道加持。如今的你，如今的这套新朝秩序，你凭什么约束他们？”

“更长远的隐患呢？”

“你定下六年轮换之制，日后坐在此位、执掌天下的，未必是你、未必是你我这群心怀理想、身具修为的人。下一届、再下一届，轮到的可能只是普通凡人。”

“届时，一群抬手便可摧城灭军、执掌天地伟力的神通强者，凭什么俯首听命于一个普通人？凭什么遵守凡人定下的规矩？”

满堂寂静，灯火摇曳，映得齐浒的身影孤绝又沉重。

这个问题，道理简单得一句话就能答完，却艰难得让人无从下手。

能压住超凡力量的，唯有更强的绝对力量。

可他们没有。

他手握十军营全线精锐，手握最规整的乱世强军，手握万民归心的新政根基。

可在二十四节气这种规则级灭国强者面前，千军万马毫无意义。

人海、军阵、军械、律法，所有凡人的极致，都抵不过对方随手一招的通天神通。

最后，秦凌道出了最无解的世道真相，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而且你要明白，这不是简单的恃强凌弱。”

“这世道，真神存在、神通真实、信仰落地，这是人人亲眼可见、无法辩驳的天道事实。”

“身怀神通的人，天生就比凡人拥有更强的煽动性、更强大的影响力。他们可以借神意、借天道、借超凡力量，轻易搅动民心、撕裂秩序、颠覆国法。”

“我们改尽人间旧制，可终究，改不了这天地强弱的规则。”

齐浒抬眼望着漆黑的夜色，心底那套崭新、完美、超前的人间制度，第一次在绝对的天地伟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大堂之内余温散尽，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白雪，无声落满檐角，凉意在寂静中漫彻周身。

秦凌望着窗外纷飞落雪，重重长叹一口气，语气里压着层层无人能解的忧患，道出了比强者作乱更恐怖、更未知的天地隐患。

“帝制绵延万年，从不是单单人为固守。”

“帝王承接天地气数，万民跪拜、香火归集、天道印证，世人根深蒂固认定，帝制便是天命所归，是这方世界存续的既定秩序。所有人都默认，天下必须有皇权、有帝王、有气数维系乾坤运转。”

他转头看向神色沉凝的齐浒，字句沉重如铁，砸破了最后一丝侥幸。

“你推翻帝制、废除君权、斩断世袭，打碎了这套延续万古的天命秩序。可我们谁都不知道后果是什么。”

“没人试过彻底抹去皇帝、断绝皇朝气数。我们根本无从预判，没有了承载气数的帝王，这片天地会不会彻底崩塌。那些游离溃散的天地气数，失去寄托、无人制衡，会不会暴走倾覆，毁掉世间万民、山河万物。这是一场连推演都无从做起的豪赌。”

齐浒静静听着，眼底覆着一层沉沉霜色，片刻后轻声开口，嗓音低沉平静：“还有吗？”

“有，而且是眼下就会爆发的隐患。这世间有邪魔诡祟、妖异祸乱，乱世之中邪祟丛生、残害生灵，捕刀人这一体系，是一层重要屏障。”

他看着齐浒，深知对方最清楚其中苦楚：“你从前便是捕刀人，你比谁都明白。如果捕刀人无官身、无特权、无优待，查案受限、处处掣肘，对上权贵豪强束手束脚，行走世间步步艰难，办一桩案子要费尽千般周折，受尽冷眼刁难。”

“可如今尚且不同。现在的捕刀人，有朝廷特权、有顶级待遇、有世人敬畏，靠着这份尊崇与权柄，尚且有一些人愿意以身涉险、镇邪除祟。”

“可你的新制度，抹平一切特权、废除一切特殊待遇。”

“往后众生平等、官无私权、人无殊遇，捕刀人再也没有任何特殊地位、优厚待遇、权责特权。没人愿意白白以身饲险、直面阴邪诡谲，抛头颅洒热血去护佑苍生。届时无人愿为捕刀人，阴阳防线彻底溃散，邪祟横行无忌，新政守得住人间法度，却守不住世道阴阳。”

齐浒抬眸，目光落在窗外漫天飘飞的白雪上，雪花轻盈飘落，纯净无瑕，却像极了他此刻艰难易碎的理想前路。

他背负着万民安稳、新法千秋，推翻千年皇权，劈开从未有人踏足的新路，可前路遍布天险、处处死局：超凡强者不受法度约束、天地气数吉凶难测、阴阳秩序濒临崩塌。

良久，他吐出一口白气，声音轻却无比坚定，带着一丝释然，也藏着一份悲壮的托付。

“无妨。走一步，看一步。我选的这条路，本就是无人走过的险途。若是哪天证明，我这条无君无帝、众生平等的道路走不通，天下终究需要天命气数维系……”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秦浒，眼底郑重无比，托付了自己最后的底线与苍生未来。那便由你，继承天地气数，登临帝位。你心怀万民、思虑周全，守得住底线、控得住权欲，你会是一个最好的皇帝。”

秦凌轻声回道：“你也可以！你远比我更合适！”

齐浒却骤然摇头，眼底藏着千般执拗、万般初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尽了他此生最大的坚守。

“可我不想当皇帝。”

他推翻皇权，不是为了取而代之；他废除世袭，不是为了自己登临巅峰。

他从一开始所求的，从来不是一个至高无上的权位，而是从此世间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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