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莱因哈特。

巴斯特其实是个很在意形象的男人, 没事儿也会把自己收拾得威风帅气。只是这一次他昏睡了好几天，醒来以后又忙着赶路，根本没时间和心思注意形象, 才会以这幅头发纷乱、胡茬冒头的样子出现在心上人面前。

他觉得遗憾，是真的遗憾。

这是莱因哈特第一次真正“看见”他, 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他却如此狼狈。

万一……莱因哈特不喜欢怎么办？

这念头像根细小的刺，扎在巴斯特焦灼的心上。但这股无措的紧张，在触及莱因哈特目光的瞬间, 便冰雪消融。

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瞳, 正静静望着他。然后，莱因哈特对他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没有惊诧，没有嫌弃，只有发自心底的、纯粹的喜悦和温柔。巴斯特在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眸子里，清晰地看到了毫无保留的爱意。

他看出莱因哈特试图抬起手, 想要触摸他。但那手臂只是微微抬起，便无力地落回原处, 像折翼的鸟。

他没有力气了。

巴斯特心口一阵剧烈的酸胀, 几乎要喘不过气。他急忙俯身, 小心翼翼地牵起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那手掌冷得刺骨，像刚从极北冰渊中捞出, 冻得巴斯特灵魂都在发颤。他却珍而重之地捧着，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着那份冰冷, 甚至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想让对方能触碰到自己脸上相对光滑些的地方，避开那些扎人的胡茬。

另一只手环过莱因哈特消瘦的腰背, 巴斯特刚想用力将他抱起，那虚软的身体却骤然向前栽倒。

莱因哈特不愿意屈膝，无论是在处刑台，还是在大教堂，他都始终挺直着腰背，保持骄傲。

但现在，他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

巴斯特慌忙将人整个搂进怀里，可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耗费过多的体力让他在重量的牵引下猛地一个踉跄。他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量护住怀中的人，半跪在地，才勉强稳住。

他故作镇定的低下头，唇角试图扬起一个若然无事的笑。可看清怀中莱因哈特的情况，他的笑容又僵在脸上。

莱因哈特流泻在他臂弯间的长发，如同失去了生命力的月光，在他指尖悄然断开，散落。

汹涌的潮意从心脏涌了出来，猝不及防滴落在莱因哈特漂亮的眼帘上。后者眼皮抖了一抖，像是被烫到一样，温热的水珠顺着眼皮滑向眼尾。

像是神明落下的泪，悄无声息地从脸颊滑落，融入星河。

他的莱因哈特却还是在笑，眼瞳像是个打量新鲜事物的小动物，一直盯着他在看，好像想把他的样子记在心里。

巴斯特吻住了他的掌心。

【能见到你，我很高兴。】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直接响在巴斯特的心底，带着温柔的诀别，【但你应该离开这里了。】

国王已经死去，二殿下有心借势发起兵变，净化结束之后，这里就会沦为战场。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巴斯特身为军盗团的成员，都不适合出现在这。

他已经走不掉了，巴斯特却还有希望。

可巴斯特却笑了起来。

“我想跟你在一起，但你总是不愿意跟我走。”那张英俊的脸上带着无奈却宠溺到极致的爱意，仿佛在纵容一个任性的孩子，“没有办法，只能我跟你走了。”

他将怀里冰冷的身躯搂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那彻骨的寒意，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祈求。

“我没有办法参与你的过去，但是未来，就算只有一小会儿，也算上我，好不好？”

巴斯特的声音在耳畔轻轻流淌，他的吻落在了莱因哈特的眉尾。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睫毛雀跃着光的颗粒，最终落入眼瞳。莱因哈特碧绿色的眼深深望着巴斯特英俊的侧脸。

用尽力气，他像是在用行动回应，指尖缓缓蜷紧，回握住巴斯特的手指。

……

哈林帝国第二百三十年，最后的神明陨落。

……

同年，哈林七世发动兵变，征伐被污秽污染了的兄长及其私有军队，同时击退了趁乱入侵的暴风军盗团，正式继承王位。

*

浮沉在一片虚无的，浩瀚的银河中，不知过了多久的金发少年缓缓睁开眼。

碧绿色的眼瞳蒙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随着意识的清醒逐渐散开，他的瞳孔变得明亮。

似乎困惑于自己为什么还活着的事实，身体保持漂浮的漂亮家伙望向四周。

“早上好，莱因哈特。”熟悉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空灵。

莱因哈特眼瞳微动，却还是维持着自己的礼数，乖乖地点了个头回应。

“您好。”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星河，将自己的疑惑表达而出。

“我死了吗？这里是…？”

“很遗憾。”象征着知识的神明短促地笑了一声，“你还活着。”

莱因哈特不明白。

在最后的最后，他确实感觉到生命从他指尖流逝，而他的身体也和巴斯特一块瓦解消散。

按照正常的逻辑，他不应该还能活着现在这儿才对。

象征知识的神明似乎听到了他心底的问题，主动答疑解惑道：“是我留下了你。”

在莱因哈特的不解中，那个声音像是温柔的母亲，给予莱因哈特站立的支点。

祂说。

“我其实并不相信人类能够承受住延续这些古老而厚重的历史和知识，追根究底，还是因为他们的生命过于短暂。”

“但在你的爱侣主动来找我，恳求我用他的生命来换取你的延续时，我好像明白，时间并不会阻碍他们前进的步伐。”

“即便生命如此短暂，他们也愿意为其付出所有。”

“知识独立于我之外，并不会因为我的消亡而消失。”

“它由人类传承，象征可以附着在任何的载体上，并不一定只能是我。而我，也该离去，放开手，将未来交由新的生命。”

温柔的神明说道。

“只是我的力量稀薄，现在能做的只有留下你，让你成为人类。”

意识到这位温柔的长者用自己的生命当做交换，莱因哈特罕见地露出了着急的神色。

“请不要这么做，不要让我愧疚。”

象征知识的神明却用温柔的声音按住了他的不安。

“你是种子。”祂在低语，如同母亲一般，将生命延续的希望化作光点，融入莱因哈特的身体里。

祂说。

“你是希望。”

“神明的时代正式落下帷幕，你没有需要背负的使命，你的生命完全属于你。”

莱因哈特眼瞳微动，那碧绿色的眼眸中，雾气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人”的清明与震颤。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不再是那种冰冷、近乎透明的神性躯体，指尖传来了微妙的温度感，掌心能感受到自身脉搏的跳动，一种鲜活而脆弱的生命力在其中流淌。

属于人类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陌生的、汹涌的情感。

他活下来了。

以人类的身份。

“那……我的恋人。”莱因哈特猛地抬头，话还未说尽，那个声音仿佛知晓他心中所想，带着一丝悠远的叹息。

“他在等你。”

话音落下，周围浩瀚的星河开始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那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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