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驿站的马车，听着车轮吱呀的声响，放松地靠在木板旁，秦琴的心情也随着沿途的美丽风景豁然开朗。

五百里地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亦不算近，绝非朝夕可达。即使有了代步的马车，脚程比他们徒步前行快上许多，也远比不上日后的高铁、飞机的速度。这里终究不是游戏，驿站虽也四通八达，但人需要歇息、马儿也需要喘息，他们无法日夜兼程，更做不到瞬息千里。驿站与驿站间的一段段路程，反倒是让秦琴多了段新奇的体验。

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少女总爱向远处眺望，她最爱看沿途的山脉起伏，看村落炊烟袅袅，看一切都鲜活真切。每当途径令秦琴感到好奇的景或物时，洛风总会适时地温声解说。一处古碑、一座断桥、一棵苍天大树......所到之处，没有洛风不识之物。他言辞清雅，引经据典，三言两语便能将一方风情勾勒分明，让秦琴心底浮现出轮廓大概。

偶尔，杨宁兴致来了也会在关键处沉声补充一二。不同于洛风的娓娓道来，他的话总是简单务实，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精准，字里行间都是对当下民生最质朴的分析。

然而，他们只是刚刚见到华山的一点，马车也未曾行至华山脚下，洛风便已从杨宁偶尔流露的细节中隐约猜出了他的身份。

“秦兄，可是来自天策府？”

洛风的话让秦琴与杨宁相继沉默。

最终杨宁在沉默中应了下来，索性洛风也没有机会跑到天策府验证，他便自欺欺人的点头承认。

这场意外，让秦琴哭笑不得。她万万不曾到，他们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杨宁这身装扮不仅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还差点让初见时的洛风误会。如今，哪怕杨宁刻意有心装作江湖客，也被洛风一眼拆穿。

杨宁与洛风平生交集甚少，如何能料到这位常年漂泊在外，苦苦追寻自己师尊踪迹的纯阳宫大师兄，究竟经历了多少世事无常。

世人多记得洛风在谢云流面前那份始终如一的赤子之心，却时常忽略，他可是凭借自身德行与能力，赢得同门敬重的一代首徒，是纯阳宫二代弟子心中当之无愧的大师兄。

车外风景流转，车内言语往来。这段漫长的路途于秦琴而言，无疑是一段温暖而充实的时光。面对眼前谦逊温和的洛风，少女对即将抵达的纯阳宫，也生出了愈发强烈的期待。

马车行至华山脚下的驿站停稳，他们终于到站了。

秦琴跟着两人走出驿站，仰头向上望去，入目是高耸入云、陡峭嶙峋的山势，在三人面前有一排整齐的石阶。不见尽头的石阶隐入半山腰处的云雾之中。向前走上几步，扑面而来的冷冽寒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双手抱臂瑟缩一下。

“后面的路，只得步行。”杨宁的声音在少女身后响起，他拿出提前备好的厚披风递给秦琴。今日一早少女还在好奇他多出来的包袱到底装了什么，这时才恍然大悟，他竟是去提前准备了两套厚厚的披风。

转头望去，那厢，洛风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件相似的厚披风，正老老实实的系领口。蓝白色的道袍外罩着一件深色的披风，倒是让他多了几分书生气质。

察觉到秦琴的目光，洛风指尖微顿，抬眸轻问：“怎么了？”

少女赶忙摇头，她随手一甩披上厚厚的披风，一边调整衣领一边道：“没事，我只是有些激动。”

说实话，秦琴的游戏滤镜有些破灭。回忆起游戏里大家花里胡哨的成衣外观，少女的某些认知在此时，微妙的动摇了。怎么才到华山山脚下，大家就开始不约而同的穿戴起厚衣物来。纯阳宫终年覆雪做不得假，但各中弟子不也该习惯了穿着普通道袍，凭内里抵御严寒，保持飘逸出尘的形象才对吗？

这准备充足的御寒装备，让秦琴忽然踏实许多，小姑娘攥紧了长及小腿的披风，用力向内笼起几分，再三确认不会有冷风吹入怀中。

做好万全的准备，三人终于开始攀登。拾级而上，寒意渐深。

秦琴双手互相蜷缩进宽大的袖口中，指尖轻轻摩擦着取暖。目之所及，石台上白雪初现，两侧的苍松亦是覆上薄雪。一阵清风拂过，雪沫随着转圈翩飞。

行至山门，恍若踏入另一重天地。

纯阳宫的雪与温泉山庄的雪截然不同，日升月落的温泉山庄便是落雪都带着朴素之味，纯阳宫的雪则是浸透了清寂的“仙”味。四周群峰环抱的纯阳宫如仙家圣地一般，众星拱月。端庄的殿宇楼台错落于云雾之中，高悬在茫茫雪海之上，入目银装皆是点缀。远处论剑峰的轮廓若隐若现，剑声钟鸣渺远肃穆，恍若人间仙境。

洛风转身朝着二人盈盈一笑，“欢迎来到纯阳宫。”

踏入纯阳宫前，秦琴下意识左右打量一番，也不知这个世界有没有那位传说中的“沈剑心”。倘若真的有，此时他又身处何地呢？

是在稻香村当保安，还是已经到纯阳宫当关门弟子了呢？

少女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逗笑，再回过神时已经抵达两仪门前。古朴厚重的两仪门矗立于三人面前，远比在游戏中见到的更为震撼。

石门外形简朴，周身并无过多雕饰，浑然天成。玄色巨石，历经风雪洗礼，表面泛着温润内敛的暗光，仿佛将天地玄妙都蕴藏在了这沉静的巨门之中。

秦琴站在门前，抬头仰望石柱，记起当年小号拜入纯阳宫时于睿曾发布的一个任务。

“两仪之惑”。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任务，任务本身要求玩家穿过两仪门，但特别的是，玩家不可以从中间的门洞走，反而需要从两边绕过两仪门。站在两仪门前，可以发现门柱到两边大抵都是七十五度的倾角，所以玩家需要通过这个角度寻找靠墙的角向上跳，最后找到门楼靠中间部分的一道横梁，借此跳到楼顶，最后直至两仪门最高的位置，方可完成任务。

“万物皆虚幻，大道本无形。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目光所及，秦琴心神便不自觉被其吸引，仿佛化身为当初困在两仪门许久，反复跳跃尝试的小咩萝一般。感受着眼前的道韵，耳畔响起若有若无的晨钟与剑鸣声。少女忽然深切的意识到，这里并非仅仅是游戏中的一段数据，更是承载着千年道统的道门圣地。

洛风静立在门侧，蓝白的道袍在披风下若隐若现，他顺着少女的目光望向两仪门。秦琴说话时语调虽轻，却让他听了个真切。

“秦琴倒是与纯阳宫有缘。”

片刻后，洛风温声开口：“两仪门的玄机，我也是参悟了许久方才知晓。师祖纯阳子不喜欢拘泥常理之人，故而定下规矩，凡纯阳弟子，必须同时穿过‘天意’与‘人愿’，方才算真正通过两仪门，完成修行。”

“嗯。”少女回过神来，幽幽感慨一声，“确实是，不拘常理。”

她当年若是没有仔细阅读任务文案，恐怕不知要在此处等待猴年马月。游戏中秦琴不曾有所感悟，如今面对近在咫尺的两仪门，她终于顿悟。

“大道无极。”

沉默半晌，秦琴方才轻轻吐出四个字来。

杨宁缄默立于两人身后，宽大的斗笠被他轻轻推起，锐利的目光划过两仪门落在秦琴身上。秦琴身上那份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认知，正无声地印着着她在温泉山庄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曾见过你的人生。”

那时，少女声音轻柔而郑重，言辞恳切，言辞间透露着一股超越时代的悲悯。此刻，望着秦琴专注凝望两仪门的模样，那句让人半转千回的话反复回荡在杨宁耳畔。

她究竟见过多少人的人生呢？他们的一切都被写进了史书当中吗？那后人对他们又是如何评价的呢？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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