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中，失去对危机的觉察。

但裴行不会。

他知道这个世界有太多意外，不可避免，却仍不想有任何意外发生在苏愿身上。

意外，就意味着失去，就像带走爸爸的车祸，带走妈妈的突发心脏病。

他比谁都了解。

「裴行，你是个不错的孩子，未来很长，会有你的一番作为。

」

所以当他听见苏竟章说出这句话时，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有意外将会带走他的心心。

回到家，裴行站在卧室门外，心神不宁，伸手按了按兜里的戒指盒，走向侧躺着睡在床上的人。

他蹲在苏愿身旁，伸手轻轻将披散在枕头上的黑发拢起。

下一秒，苏愿就睁开了眼，并没有睡着，扭过头，用他从未见过的眼神望着他。

“心心，”

他把苏愿抱起来，“怎么看上去这么累，嗯？”

苏愿的眼神疲惫又哀伤，靠在他的怀里一言不发，胸膛起伏，像是藏了一片汪洋。

海浪袭来，催促着、驱使着他。

“裴行，”

苏愿说，“对不起。”

裴行抱着他一怔，本想问他，好端端地，怎么说这个？话到嘴边，却忽然转了个弯。

“被你发现了？”

什么？

苏愿微微愣住。

他看着裴行松开了抱着他的双臂，走到面前，单膝跪下，从兜里拿出了一个深红色小方盒。

裴行缓缓打开，露出里边的求婚戒指。

“苏愿，我爱你。”

苏愿浑身僵硬，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身旁的床单，双耳嗡鸣，只剩下颤抖的淡色瞳孔，望着一字字说出誓词，向他跪地求婚的裴行。

“苏愿，请你嫁给我。”

苏愿的眼前一片模糊，终于在听到这句话时，嘶哑着嗓音开口，“为什么...为什么要和我求婚？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裴行...”

裴行捧着戒指的双手还悬在半空，苏愿扑进他的怀里，失声痛哭。

“我真的不要想和你分手...裴行，我真的不想...可是我好害怕，害怕爷爷会伤害你，害怕你因为我一无所有，裴行，可是，我真的不想和你分手......”

苏愿在他的怀里哭得浑身颤抖，像飞在天上挣扎在暴风雨来临前的风筝，轻飘飘，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折断。

裴行的心被那根绷紧的风筝线勒着，血肉模糊。

“心心，不哭，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薄云缓缓经过窗外，残阳如血，透过一方玻璃窗，落在裴行怀抱里不住哭诉的人身上。

“裴行，我们回浮县吧，回浮县躲起来，他们，他们不会找到我们的...我不要和你分手，我真的不要。”

“我知道...我知道...”

裴行用抚摸在后背的手和落在发顶的亲吻，安抚着惊慌失措的苏愿，“宝宝，别怕。”

他紧闭着眼，害怕，真的害怕。

害怕爷爷真的会伤害裴行，让他失去一切；害怕自己从此再也见不到裴行，这一面或许就是最后一面；苏愿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决定，可当看见裴行跪在他面前，掏出戒指，向他求婚时，所有的决心都被推翻。

他要裴行，只要只要裴行。

“裴行，带我走吧。”

裴行低下头，对视上苏愿通红的双眼，沉默片刻，“好，我带你走。”

裴行给苏愿放了热水，让他先洗个澡，自己则打电话，边开始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天色暗下，地下车库的电梯缓缓打开。

高大的男人右手提着行李箱，左手搂着戴上帽子和口罩的人，坐上等候的车辆。

车水马龙，开进车流中很快就不见了踪迹。

华灯初上，暖橘色的灯光从车窗上一一划过，像无声闪电。

“我们回浮县吗？”

“浮县太小，会被找到，我们去美国。”

裴行握着苏愿冰凉的手指，笑着问，“害怕吗？”

苏愿的帽檐下露出一双眼睛，眼眶泛红，眼神却平静又笃定，“不怕。”

裴行从兜里拿出戒指盒，打开，把那枚玫瑰金的钻戒戴进苏愿的无名指，大拇指拂过，紧紧地握在手里。

二人不再说话，同时伸出手抱出对方，紧密相拥。

车驶上淮城机场高架桥。

他们的行李很少，是所有飞往没有的旅客中最少的。

两个人，只有一只行李箱和两个背包。

出境时，地勤看了眼正在慢吞吞填写外国人出境卡的苏愿，又看向正在接受问询的裴行，最后确认了一遍他们的护照和裴行的EVUS.

上了飞机。

临时买票，裴行只买到了一张超级经济舱的票，但苏愿不愿意和他分开，抓住他，急得快哭出来。

裴行心里一阵难受，只能搂着他往经济舱深处走，去和自己旁边的人换位置。

对方一听还有这种好事，立马同意，去坐了苏愿的位置。

坐下后，裴行拿出消毒纸巾给苏愿擦手，又把桌板和扶手都擦了遍，给苏愿喂了点水吃药。

“要飞十一个小时。”

裴行弯腰握住苏愿的小腿，轻轻揉着，说：“有哪里不舒服就跟我讲，知道吗？”

苏愿点头，看着裴行贴着前排椅背的膝盖，学着他，也伸手揉了揉，“好窄，你的腿肯定也很难受。”

机舱灯光不算亮，照得苏愿的鼻尖很可爱。

裴行忍不住逗他，“那我去坐你那个位置？”

“不要，”

苏愿垂着脸摇头，张出手，慢慢往裴行的怀里钻，“我要你陪我。”

裴行的手臂收紧了几分，抱紧他。

“嗯，陪你，去哪儿都陪你。”

在如此迷茫，前路未卜，属于他们的逃亡之夜，苏愿忽然笑了起来，小声地学舌，“嗯，陪我，去哪儿都陪我。”

飞机起飞。

裴行刚准备出声安慰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坐飞机的苏愿，却惊讶地发现苏愿已经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裴行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热，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平稳飞行，空乘开始分发晚餐，路过后排时，一眼便看见了两人。

她在起飞检查时，就看见坐在靠通道的高个子男生，在用左手托住肩上熟睡人的额头，一直到现在，竟然还托着。

不出所料的，男生摇了摇头，低声说谢谢，暂时不需要，又要了两条毛毯。

机舱里不算安静，尤其是六七岁的男孩子，乌烟瘴气。

裴行慢慢挪动着左手，用手臂抵住苏愿的额头，掌心捂住他的耳朵，低头在苏愿柔软的发顶亲了亲。

后半夜，终于静下来。

裴行望向舷窗外，机翼将漆黑的夜空拦腰截断，就像他们命运突如其来的转折点。

为了爱情，他们放弃与生俱来和日夜苦读换来的一切，听上去很幼稚，大概会被所有人嘲笑。

在乎吗？

不在乎，当苏愿哭着让自己带他走时，裴行就什么也不在乎了。

凌晨三点，苏愿醒了。

哪怕有裴行的怀抱，脖子、腰、腿，甚至是全身，都因为廉价经济舱的座椅而疼痛，苏愿从来没有在这种地方睡过这么久。

醒来后的第一次件事情不是睁眼，而是哭。

“呜，好疼...”

苏愿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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