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半，城隍庙九曲桥边上炸臭豆腐的摊子前排了二十来号人。

笑媚娟穿一件碎花棉袄，头上裹了条墨绿色头巾，脸上架着副老花镜，手里拎着个印着“黄山毛峰”字样的无纺布袋，整个人往湖心亭隔壁的茶摊上一坐，活脱脱一个来城隍庙淘便宜货的安徽大姐。她点了壶最便宜的茶，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拿余光扫湖心亭。

湖心亭在池子正中间，九曲桥连过去，亭子里摆了四张石桌，平时坐满了下棋打牌的老头老太太。今天不知道毕克定用了什么办法，亭子里一个人没有，石桌上搁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坐了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瘦得颧骨突出，正拿手指头敲桌子，敲得还挺有节奏。

毕克定两点四十到的。他穿了件黑色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看着跟周末出来闲逛的年轻人没区别。左手腕上戴了块普通电子表——马旭东昨晚改的，表盘背面嵌了颗米粒大的追踪器，信号加密，马旭东在附近一辆面包车里盯着屏幕，只要毕克定按表冠三下，信号就会自动切到老耿的接收频道。

毕克定上了九曲桥，走到湖心亭门口没急着进去，先扫了一圈。亭子四面透风，除了石桌上那个灰夹克男人，角落里还蹲着个穿环卫工马甲的老头在扫地，扫得慢吞吞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毕克定。桥另一头有个卖糖葫芦的推车，摊主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毕克定进了亭子，往灰夹克对面一坐：“亥伯龙？”

灰夹克抬起头，颧骨上两道深纹挤出一个笑：“毕会长，久仰。我叫亥伯龙，你爷爷当年在流亡者里排行老四，我排行老七。你该叫我一声七爷。”

“我爷爷没跟我提过排辈的事。”毕克定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喝，端在手里暖着，“您找我聊卷轴，那咱就直说。您说卷轴是我爷爷从你们那儿跑路的时候带走的，那卷轴到底是谁的东西？”

亥伯龙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金属片，搁在石桌上推过来。金属片表面刻着一圈螺旋纹，中间有个凹槽，跟卷轴底部那个接口的尺寸一模一样。毕克定拿起来看了看，金属片的重量比普通铜铁重得多，掂在手里跟块实心铅疙瘩似的。

“卷轴本来是我们流亡者七人议事会的公共财产。”亥伯龙拿手指头点了点那枚金属片，“七个人各管一块权限，你爷爷管的是‘财富’那一块。他当年带着财富权限跑路，把另外六个人的权限锁死了。我们找了二十年才摸到地球，结果你爷爷已经死了，卷轴传给了你。”

“所以你是来要回权限的？”

“我要回我那一块。另外五个人有两家已经绝后了，剩下的三家还在找。我要的是你爷爷当年答应给我们的分成——财富权限激活之后，每年产生的收益，按人头分。你爷爷拿大头，我们六个人分小头。他跑路了，小头一分没给过。”

毕克定把金属片搁回桌上：“我凭什么信你？卷轴里‘流亡者’那一章确实有你的名字，但上头可没写什么‘七人议事会’和‘分成协议’。”

亥伯龙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纸是羊皮纸，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毕克定凑近一看，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是汉字，中间夹着些他不认识的符号。最底下有七个签名，第三个签名的笔迹他认得——他爷爷的，跟卷轴里所有爷爷留下的批注一个写法，最后一笔往上挑。

“这是当年的协议原件。”亥伯龙拿手指头点了点那行字，“你爷爷签的。你要是不认，可以拿卷轴出来比对签名和印章。协议上写的分成比例是三成归七人议事会，七成归你爷爷。你爷爷那份他爱怎么花怎么花，但三成是公账，他跑路的时候一并卷走了。”

毕克定把协议看了一遍。他其实看不太懂那些夹在汉字中间的外星符号，但签名和印章对得上。他抬头看着亥伯龙：“你要多少？”

“不多。按卷轴现在激活的财富权限规模算，三成公账对应的钱，折成地球货币大概这个数。”亥伯龙在桌上拿手指头蘸着茶水写了个数字，毕克定看了一眼，眼皮跳了一下——那个数字够买下半个浦东。

“你胃口不小。”毕克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回真喝了，烫得他嘶了一声。

“胃口大不大，取决于你给不给。”亥伯龙往椅背上一靠，“你要是不给，我就把你爷爷当年卷款跑路的事捅到星际贸易网络上去。盖伦星域那帮灰皮最看重信用记录，你这边刚跟人签完约，那边爆出你爷爷是老赖，你觉得他们会不会重新评估跟你的合作？”

毕克定放下茶杯，拿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这是他跟笑媚娟约好的暗号——意思是“我要掀桌了，准备接”。

笑媚娟在隔壁茶摊上看见他敲桌子的手指头动了，把瓜子壳往塑料袋里一塞，站起来拎着无纺布袋往九曲桥那边走。走到桥中间她故意崴了一下脚，骂骂咧咧地冲亭子里喊：“大兄弟！你给评评理！这桥上的石板活动了，把我脚崴了！景区管不管啊！”

毕克定配合地扭头去看她。亥伯龙也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就这一转头的工夫，笑媚娟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蹿进亭子里，一屁股坐在毕克定旁边，拿无纺布袋往石桌上一搁，袋子底下压着个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开着。

“哎哟这位大哥，对不住对不住，我脚崴了走不动道，在您这儿坐会儿。”笑媚娟冲亥伯龙咧嘴一笑，又扭头冲毕克定使了个眼色。

毕克定清了清嗓子，把协议和金属片往亥伯龙面前推了推：“七爷，协议我看了，签名对得上。但你刚才说的那个数，我不认。”

“不认？”

“你算的是卷轴‘现在’激活的财富权限规模。但卷轴是我爷爷传给我的，他传给我的时候财富权限只有基础额度，后面我自己一步步做任务解锁的增量，凭什么分给你们？你要分成可以，按我爷爷传下来时候的额度算，那才叫公账。”

亥伯龙脸上的笑收了：“你玩文字游戏？”

“不是文字游戏，是账算清楚。”笑媚娟在旁边忽然插嘴，一口四川话切换得毫无破绽，“这位大哥，我虽然是个卖茶叶的，但我听了一耳朵，大概齐听明白了。你们当年签的协议写的是‘财富权限产生的收益’，那权限本身分基础额度和后续增量，增量是人家自己挣的，跟你们老几位没关系。你要分增量，那人家还说你当年没出力呢。再说了——”她从无纺布袋里摸出手机晃了晃，“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不小心录了个音，您说要把这事儿捅到星际网络上去败坏人家名声，这话要是让盖伦星域那帮灰皮听见，您猜他们觉得谁更不占理？”

亥伯龙盯着笑媚娟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很冷：“这位卖茶叶的大姐，口条挺利索啊。”

“混口饭吃嘛。城隍庙这地界，游客多，骗子也多，我见天儿在这儿卖茶叶，什么嘴脸没见过。”

亥伯龙把目光转回毕克定：“你带了个帮手。”

“我压根不知道她会来。”毕克定面不改色，“但你刚才提的那个条件，搁谁听了都得帮我说两句公道话。七爷，你大老远从外星跑过来，我尊重你。但你要拿我爷爷的旧账来讹我，那我这人不吃这套。”

亥伯龙沉默了一会儿，把协议收起来折好揣回兜里，又把那枚金属片揣回去。站起来的时候比坐下去慢了一拍，毕克定注意到他膝盖弯了一下才直起来，像是腿有旧伤。

“行。公账按你爷爷传下来时候的额度算，增量不算。具体多少钱，我回去算清楚，下回见面再谈。”亥伯龙走到亭子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另外提醒你一句，跟我一块儿来的还有两家。他们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你那个中转站，最好多派点人看着。”

“谢谢提醒。您腿不好走慢点，桥上有块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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