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七毛小说 https://www.qmxs.net]
年三月初七,盛京码头。
阿勒河解冻了。
先是岸边,然后是河心。上游冰川融水裹挟着巨大的冰块冲下来,那些冰块有的比城门还大,棱角锋利如刀,在河面上互相追逐、碰撞、挤压。它们撞击时发出的声响不是普通的哗啦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轰鸣,像雷神在地底下滚动铁砧。冰块碎裂时溅起的水花有丈许高,在阳光下折射出短暂的彩虹,又立刻被后面的冰排吞没。
码头上的木桩被冰排撞得剧烈摇晃,系缆桩上的铁环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船工们站在栈桥上,用长杆钩住较小的浮冰,把它们拨到下游方向,防止堵塞码头泊位。但大块的冰他们无能为力,只能看着那些白色的巨兽从船舷之间挤过去,把木船撞得东倒西歪。
老乔治坐在栈桥尽头的一只木桶上。他今年七十八了,去年冬天咳了整整三个月,开春后才勉强能下地。今天是他主动要求来的——“开河不看,一年心里没底。”他裹着一件厚厚的羊皮袄,袄子是诺力别亲手絮的,里面填满了阿勒河谷本地产的粗羊毛。他的背驼得厉害,整个人缩在袄子里,像一只被岁月掏空了壳的老虾。
小小乔治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爷爷的肩膀。少年今年十七岁,身量已经比祖父高出一个头,宽肩厚背,是码头船工堆里滚出来的体格。他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陶壶,壶里盛着滚烫的姜汤,不时凑到祖父嘴边喂一口。
“今年水大。”老乔治眯着那只还能见光的左眼,望着河面上汹涌的冰排。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痰音,“比往年都大。上游雪厚,化得又急。”
杨保禄站在栈桥中段,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诺力别刚送来的热粥。他穿着那件深灰色旧羊毛长袍,下摆被河边的水汽打湿了一截,颜色变得深暗。他听着老乔治的话,目光却没有离开河面。
水确实大。冰排之间涌动的河水不是常见的深绿色,而是一种浑浊的黄褐色,夹杂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碎木。水流速度极快,站在岸边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震颤——不是错觉,是成千上百吨冰水以雷霆万钧之势冲过河谷时产生的真实震动。
“水大行船快。”杨保禄说,“从阿勒河下到莱茵河,顺风顺水,三四天就能到科隆。”
“是啊...”老乔治把姜汤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压低声音,像是不想让河面上的船工听见,“水大行船快...大军移动也快。杨老爷,我活了七十八年,见了六回开河。水最大的那几年,后来都打仗了。查理曼大帝征萨克森那年,水就是这么大。后来...”
他没有说完,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攥住了木桶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几根裸露在冻土外的老树根。
杨保禄明白他的意思。春水汹涌,利于舟楫,也利于浮桥和渡船。如果公爵伯纳德真的决定从北面动手,三月的开河期是最好的时机——冰层刚碎,道路泥泞但尚可通行,而守方因为冬季松懈,往往还没完全进入战备。
“不会有大军。”杨保禄说,声音不高,但在冰排的轰鸣中依然清晰,“至少今年不会有。伯纳德在打东边的仗,他的兵在巴伐利亚边境上,抽不出身来对付我们这四千人的小地方。”
“但愿如此。”老乔治松开手指,拍了拍小小乔治扶着他的手背,“但愿如此。”
远处北岸,风车正在急转。四片布帆被河谷里强劲的春风吹得鼓胀如球,几乎是水平地张开着,带动主轴高速旋转。从南岸望去,只能看见风车的黑影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急速转动,布帆的残影连成一片模糊的光轮。风车脚下的石磨在轰轰作响,即使在冰排的噪音中也清晰可辨——那是今年第一拨春麦入磨的声音。
更远处,水力工坊的烟囱冒着青烟。第三车间的铁齿轮嗡嗡作响,和风声、水声、磨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背景音。那是盛京的脉搏,不管外面是结冰还是开冻,是太平还是战乱,这颗心脏一直在跳。
杨保禄把碗里的粥喝完,递给正好走过来的诺力别。她接过碗,用围裙擦了擦碗沿的水渍,低声说:“定山一早就去北岸了,说要去看看那几个新设的暗哨。定军在铁匠坊,盯着锻锤最后一批犁头出货。”
“嗯。”杨保禄点点头,用手背抹了抹嘴。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普通的马蹄声。普通的马走在解冻的石板路上,蹄声是沉闷的、带着泥水飞溅的噗噗声。但这阵马蹄声又急又密,像一阵骤雨砸在鼓面上,而且只有一骑——单人单骑,全速狂奔。
栈桥上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转头望向城门。船工们握着长杆,老乔治从木桶上直起腰,小小乔治下意识地把祖父挡在身后。
远瞳骑兵在城门外泥雪中勒马。那匹枣红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在解冻的泥地上刨出两道深深的沟痕。马鼻孔里喷着大团大团的白汽,马身上沾满了泥点和雪泥,显然是跑了一段长路。骑手穿着远瞳小队的标准皮甲,外面罩着一件被雨雪浸透的褐色斗篷,头上没有戴盔,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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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下马时,靴子在湿滑的石板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他顾不上站稳,从怀里抽出一只细长的羊皮筒,筒口用红绳扎着——这是远瞳最紧急的军报标记。
“界沟急报!”骑手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诺德海姆...诺德海姆碉楼...昨天夜里...有大批人马进驻!”
杨保禄已经从栈桥上走下来。他接过羊皮筒,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而有些发白。他解开红绳,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是杨定山的笔迹,用炭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清楚:
“三月初六夜,界沟北岸三座碉楼同时举火。远瞳二号哨位观测到,每座碉楼进驻披甲兵约十五人,另有随从若干,总计约六十至七十人,皆穿公爵府标记的深绿色斗篷。今早天亮后,有工兵模样的人在碉楼前方的空地上丈量土地,似在规划营帐位置。诺德海姆子爵本人未现身,但其管家的旗帜插在中间碉楼顶上。定山已令全线哨位加倍警戒,远瞳主力集结于北城墙一线。 awaiting指令。”
杨保禄把信纸折好,塞进胸口内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抬起头,朝北方望了一眼。
界沟在北面十二里处,被一道山脊挡住了,从这个角度看不见碉楼,也看不见火光。但他能想象那个场景:三座灰色的石碉楼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矗立着,每座楼顶上都飘着公爵府的狮子旗,碉楼前的空地上深绿色的斗篷来来去去,工兵们用绳标和木桩在冻土上划出线条,规划着下一步的营地。
六十至七十人。加上原有的四十人驻军,诺德海姆在界沟北岸已经集结了上百人的兵力。这不算什么大军——盛京的城墙和三丈高的石壁足以挡住一百个步兵的正面冲锋,更何况城墙上有六门铁炮。但问题的关键不是人数,而是姿态。伯纳德在增兵,在向前压,在试探盛京的反应。
如果他增兵到两百人呢?三百人呢?如果他真的在碉楼区搭起浮桥,准备越过界沟呢?
“小小乔治。”杨保禄忽然开口。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步:“杨老爷?”
“扶你祖父回屋。码头风大,别让他再待着了。”
“是。”小小乔治弯腰去搀老乔治。老乔治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杨保禄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他借着孙子的力站起来,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朝栈棚走去。走到栈桥尽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杨保禄还站在栈桥上,背对着他们,面对着北方。他的羊皮袄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下摆的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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