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周春怀压抑的抽泣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偶尔泄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呜咽。

周春成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其他人也没出声，这可是五百两啊。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五十两已是巨款，五百两那是压在头顶的一座山，能把人压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有人低头扒了一口冷饭，有人端起酒杯又放下，有人把目光移向别处，不敢再看地上那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人。

只有火塘上的柴火还在噼啪响着，偶尔溅出一颗火星。

周老爷子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儿子，看了许久，眼睛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沉重的疲惫代替。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长的路，终于走不动了。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周老太，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粗木，带着几分无力的试探：“家里还有多少银子？”

周老太红着眼，摇了摇头，嘴唇微微哆嗦着，声音虽然不大，但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家里哪来的银子？就咱们卖猪仔的那点银钱，都还不够你抓药看病的，请大夫那些钱都还是老大他们给的。阿武挣的那点钱，刚够家里开销的，阿文在镇上念书，也要花钱。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我连块布都不敢多扯，想着省一点是一点，好不容易攒了一点，也……”她没说下去，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村长放下碗，喝了一口水，抬头看向周老爷子，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痛，他喊了一声：“明山。”

周老爷子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颤抖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深。

村长顿了顿，把手里的碗搁在桌上，声音不大，“我家里还有点银子，虽然不多，但给你凑凑吧。”

他看了周春怀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情，“好歹……也是看着长大的。”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虽然长歪了，也不成器，但那份情谊，还是有的。

村长都开了口，其余人自然也跟着动了起来。

有人放下筷子，有人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掂了掂，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商量着，七嘴八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带着实打实的诚意。

王秀霞擦了擦手，说：“我家也是，多了拿不出来，但也能凑个几两。”

旁边的周春仁跟着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我家能凑五两，虽然不多，也是一点心意。”

另一个年轻媳妇也跟着开口，“我家有三两，刚卖了两头猪崽子的钱，还没捂热乎呢，先紧着你们用吧。”

大家伙说凑钱，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都清楚，那是看在周春成的面子上。

周春成在村里这几年，带着大伙儿种红薯、种番茄、养稻花鱼，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这份情谊，村里人都记在心里。

如今他有难处，众人不忍心看着他一个人扛。

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声音，一人一句“我家能凑二两”“我家有五两”，周春怀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微微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村长，又看了看那些他平日里连正眼都没瞧过几次的乡邻，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这一次的眼泪，跟上回哭嚎求饶时不一样。

上回是怕，这回是愧，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

那模样，看着倒真有了几分悔改之意。

胡氏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围裙角，看了周春成一眼，又看了周老爷子，再看看院子里那些七嘴八舌凑钱的村里人，最后目光落在周春怀和杨舒兰身上，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对这夫妻俩，恨是真恨——恨他们不孝，恨他们无情，恨他们把老爷子气病。

可如今看着他们这副落魄模样，一个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一个站在旁边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淌，她心里又有些发酸。

她这人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得再狠，真到了这时候，又狠不下心来。

再看着周春成紧皱的眉头，以及老爷子通红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这钱他们来拿吧。

五百两是很多，但以他们家现在的底子，也不是拿不出来。

这两年种红薯、种番茄、养稻花鱼、开铺子，加上朝廷赏赐的那一百两银子，凑一凑，五百两还是凑得出来的。

她刚要开口，袖子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了。

胡氏扭头一看，是周漾。

周漾站在她身后，面色如常，但目光沉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周春成一眼，手里的力道不重，但很稳，轻轻摇了摇头。

胡氏愣了一下，对上女儿那双平静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周漾向来有主见，既然她拦着，肯定有她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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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漾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站在周老爷子身边。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各位叔伯、婶子、嫂子，我先替我爷谢谢大家的好意。”

她朝众人微微欠了欠身，“你们的心意，我们都记在心里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周春怀，“这钱，不该大家凑，我们家可以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露出了然的神情。

周漾却没有停，话锋一转，语气平静但坚定，“但这钱不是白给的，是借的，以后是要还的。”

她看着周春怀，目光沉静，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需要立字据，写清楚借了多少、什么时候还、怎么还，丑话说在前头——这钱，也是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才出的，四叔，你自己说，能不能还？”

周春怀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连连点头，声音嘶哑得厉害，“能！能！我能还！我保证还！我写欠条，我按手印！我以后再也不赌了，我好好干活，挣多少还多少！大哥，阿嫂，你们放心，我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又哽咽了，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又跪直了身子，像是要证明自己的决心似的。

周漾没看他，转头看向周春成。

周春成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的。

“行，按你说的办，立字据，按手印，一分不能少。”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春怀，“这钱，我替你垫上，但你要是再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到时候，我不会再认你这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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