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七毛小说 https://www.qmxs.net]

老鹰沟,绿得能滴出水来。
山沟两边的柞树和椴树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正午的时候才从叶缝里漏下几道细碎的光柱,斜斜地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光柱里浮着细细密密的尘埃粒子和飞虫的影子。沟底的溪水比春天清瘦了一些,水声浅浅的,石头上覆着一层滑溜溜的青苔,踩上去得格外小心。空气闷热潮湿,吸一口进去能感觉到那种粘稠的草木气息贴着喉咙往下走,像喝了一口温热的、泡了树叶子的水。
继业蹲在绝壁底下那块大青石上,已经整整三十天了。
青石被他的屁股磨出了一片光滑的凹面,石面上的苔藓被他每天来每天坐,早就蹭得干干净净的,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质。石头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搁着新鲜的山泉水,旁边还放着几块切成细条的野兔肉,红白相间的肉条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光。
他往绝壁上头看了一眼。绝壁有十几丈高,青灰色的岩石立陡立陡的,像一堵被谁用巨斧劈开的墙,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缝和水浸的痕迹,缝里长着些倔强的蕨草和矮小的灌木,根部紧紧地嵌在石缝里,迎风抖着细碎的叶片。绝壁顶上那棵斜着长出去的老松树还在,虬结的枝干探出崖壁之外,像一只伸出去的手掌。
金雕的巢就在那棵老松树旁边的崖壁上。巨大的巢体用粗树枝搭成,层层叠叠地垒着,边沿用细藤和草茎加固,从上往下看能看见巢沿上探出来的几根干枯的松枝。继业第一回发现这个巢的时候离现在正好一个月,那时候巢里还有两只幼雕,毛茸茸的,灰白色的绒毛裹着小小的身子,还没睁眼,张着粉红色的嘴等着老雕喂食。
一个月过去了,两只幼雕已经长出了深褐色的飞羽,个头大了好几圈,站在巢沿上扑腾翅膀的时候已经带了几分威风的架势。那只公金雕每天都要离巢觅食,飞出去大半天才回来,爪子上抓着野兔或者山鸡,落在巢沿上把猎物撕碎了喂给幼雕。母雕偶尔也飞出去,可大部分时候都蹲在巢里护着幼崽,金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下方的山谷。
继业这三十天里没有惊动过它们。他每天天亮之前就蹲在这块大青石上,把肉和水摆好,然后安安静静地坐着。有时候他会低声吹几声口哨,是赵老蔫教他的那种模仿鹰鸣的调子,短促、低沉,带着一种温驯的韵律。起初那只公金雕对他充满了警惕,每次飞回来的时候都会在半空中盘旋好几圈,锐利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确认他没有威胁之后才落回巢沿。母雕更警觉,有好几次继业能感觉到它的目光从崖壁上落下来,像两道金色的光柱罩在他头顶,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警觉在慢慢地消退。大概到了第二十天左右,继业发现那只公金雕飞回来的时候不再刻意绕开他头顶的那片天空了,有时候甚至会从他头顶十几丈高的地方掠过,翅膀带下来的风呼地一下掀起他的头发和衣襟。母雕也渐渐习惯了这块青石上那个每天都会准时出现的年轻人类,它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的时候不再带着那种尖锐的敌意,变得平静了一些,像是在确认哦,还在那儿。
到了第二十五天,发生了一件让继业心头一颤的事。那天早晨他把肉条摆好之后退回到青石上坐着,母雕忽然从巢里飞了起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回了巢沿上。它落下去之后,从巢里叼起一根灰白色的东西——是一根细长的飞羽,边缘有些残破,大约是换羽期自然脱落的——衔在喙上,朝崖壁下方看了看,然后嘴一松,那根飞羽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落在离继业十几步远的地面上。
继业愣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把那根飞羽捡起来。羽毛是灰褐色的,尾端有一截白梢,羽杆粗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那根羽毛凑近了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带着松脂气息的禽类味道。他把羽毛插在腰间那根老鹰杆系红绳的结扣里,抬头朝崖壁上看了一眼——母雕蹲在巢沿上,金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目光里没有了敌意。
今天是他蹲守的第三十一天。继业蹲在大青石上,把新切的野兔肉条一块一块码进粗瓷碗里,又往碗里添了些泉水。星点蹲在他肩膀上,歪着脑袋看着崖壁顶上那个巨大的巢,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蹲着。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金雕回来了。它在老鹰沟上方的天空中盘旋了两圈,阳光照在它展开的翅膀上,把那些金色的羽毛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金色旗帜在风中展开。翼展超过两米五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种沉稳的、不可遏止的力量,翼尖划过空气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啸,像是风本身在它的翅膀底下被压缩、被驯服。
它落下来了。不是落在巢沿上,而是落在了继业头顶那棵老柞树的最高枝上。
继业屏住了呼吸。
金雕站在枝头,离他不过四五丈远。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了它——它的头颈部覆盖着一层浅金色的细密羽毛,像披着一件用金丝织成的斗篷。眼睛是深琥珀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暗金色的光环,在午后的光线里流转着幽幽的光泽。弯钩状的喙是黑色的,根部泛着淡淡的青灰色,边缘锋利得像磨过的刀刃。胸脯上覆盖着一层厚实的浅褐色绒羽,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脚爪粗壮,爪尖钩曲,牢牢地扣在树枝上,深灰色的角质爪尖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继业不敢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敲着,血液在耳朵里嗡嗡地响。他慢慢抬起左手——那只握着老鹰杆的手——伸向那只金雕的方向。星点在他肩上微微动了一下,可没有飞走,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这位巨大的同类。
金雕歪着脑袋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又落在他伸出的那只手上——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手掌,掌心里有几道被鹰杆磨出来的厚茧。它看着那只手,像是在判断、权衡、确认什么。
然后它从树枝上飞了下来。没有振翅,只是微微展开翅膀滑了一下,庞大的身躯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大青石旁边的地面上,收拢翅膀,蹲了下来,歪着脑袋,用喙轻轻啄了一下继业的手指。
继业的指尖被那坚硬的角质喙碰了一下,不疼,可他能感觉到那里面蕴含的力量——轻轻一啄,如果用力,他的指骨可能会断。可它没有用力,只是碰了一下,然后就收了回去。
金翼。继业低声说了这两个字。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嗓子眼,就叫你金翼。
金雕抬起头来仰天长啸了一声。那声音穿透了树冠的遮蔽,从老鹰沟的崖壁之间升上去,穿云裂石,在整条山谷里回荡着。正在溪边喝水的山鸡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狍子的惊蹄声,连星点都在继业肩上抖了一下羽毛。那声长啸拖了很久才消散,像一道无形的波浪荡过去又荡回来,最后化作一丝余音贴在崖壁上,慢慢隐没了。
继业从大青石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蹲得太久了,膝盖关节发出细小的咔嚓声。他扶着老鹰杆站直了身子,朝崖壁上方看了一眼。那只母雕蹲在巢沿上,看着地面上的这一切,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继业和那头巨大的金雕站在一起的影子。两只幼雕站在母雕身后,张着粉红色的嘴,扑腾着还没长全的翅膀,发出细碎的啾啾声。
星点从继业肩上飞起来,落在金翼旁边不远的一根矮树枝上。它仰起头看了看金翼,又低头啄了啄自己的胸羽,像是在整理衣冠,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应和——比金翼的啸声柔和得多,可同样带着某种同类的认同和接纳。
金翼偏过头看了看星点,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是安静地看着这只比自己小了一圈的同类。然后它低下头,把喙伸进粗瓷碗里,叼起一条兔肉,仰头咽了下去。
继业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贴肉的地方,那本薄薄的、印着靠山屯猎户日志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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