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认得沈砚，再看后面马背上的人，慌忙行礼放行。

顾珩策马沿着山径向深处走去，远远地，听到工坊里叮叮当当的铁器捶打声。

老匠人从营房出来，看到是睿王，也很意外。今日殿下来得这样早，而且阿澜大人似乎并不知道，因为一大早，“他”就和另一个工匠进山了。

顾珩的目光越过老匠人，向工坊内扫了一圈，开口问：“阿澜呢？”

“阿澜大人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老匠人的语气有些迟疑。

顾珩眉头微微一皱：“去了哪里？”

“这……老朽也不太清楚。大人近来心情似乎不大好，常常一个人出去走走，有时在山坡上坐一坐，有时沿着溪流走一走，天黑前会回来的。”

顾珩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知道了，你去忙吧。”

他只让沈砚跟着，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山谷里很安静，只有流水潺潺的声音，还有偶尔几声鸟鸣。

大约走了一刻钟，他远远看见了一个身影，是阿澜，她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这边。他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接着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她在哭。

顾珩的心一阵刺痛，但却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就像一尊雕塑。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难过都是因为他。

顾珩正准备走过去，忽然看见另一个人从上游走来。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褐，手里拿着水囊，显然是山谷里的匠人。他走到烈凰身边，说了句什么，烈凰抬起头，回了一句。那人便在她身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两人开始交谈。

顾珩的脚步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并肩坐在溪边，匠人把水囊递给烈凰，她自然地接过去喝了起来。

在她最难过的时候，陪着她的人不是自己！

顾珩的手指缓缓成拳，沈砚看看他的脸色，刚想去找烈凰，被他抬手止住，声音里透着疲惫，“不用了，我们回去吧。”

他转过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虽然他的脚步很稳，面色如常，但握住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老匠人在工坊前等着他们，见阿澜没有一起回来，惶恐地低头不敢说话。

“那些东西就说是来人送的，别告诉‘他’我来过。”顾珩淡声叮嘱老匠人，随后翻身上马，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回府。”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翻身上马，跟在他身后。

回到睿王府时，天色已是黄昏。

顾珩径直走进书房，屏退了所有侍从，打开密室厚重的雕花门。他站在大案前，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块象牙料。

他拿起刻刀，开始雕刻。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很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刀尖上。

不知道刻了多久，等他终于放下刻刀，看着手中那枚鹰哨。鹰的翅膀线条流畅，羽毛的纹理细腻逼真，鹰眼炯炯有神，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高飞。

这是他刻过的最好的一只鹰哨。

他握着那枚鹰哨，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山谷的工坊里，烈凰正坐在炉火前发呆。

她白天在山上待了很久，直到天色全黑才回到工坊。发现营房书案上堆满了东西，有蜜饯、糖果、点心；有润肤的霜膏，山里风大，她的脸和手都粗糙很多；还有换洗的新衣，从里到外很全。

老匠人目光闪避，只说是沈大人派人来过，但烈凰总感觉这里有他的气息，他来过，又走了。或许是不想让她因为错过而感觉遗憾，才叮嘱不要告诉她。

她其实也很想他，但是她肩上还扛着沧澜的国仇家恨，而他是南昭的睿王，他们都不能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步。

虽然她曾经承诺过，等完成烈凰公主该有的使命，就回来与他共度余生，可眼下看来，或许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不知道有没有回来那一天，更不知道他能否等着她到那一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这双手还能握他多久。

“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烈凰回过头，看见老匠人站在门口，眼中都是关切，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天太冷，喝碗粥暖暖身子。”

烈凰接过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里面加了红枣和桂圆，甜甜的滋味，让暖意从胃里一路蔓延开来。

“多谢。”她低声说。

老匠人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粥，忽然开口：“大人，我不知道您在为什么事难过。但我想说，事情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

烈凰捧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明日就是正月十五，城里可热闹了，您要不要回去一趟？”老匠人看她的倔强有了松动，小心翼翼地问。

“什么热闹？”烈凰抬头问。

“猜灯谜、逛夜市，花灯能亮一个通宵。说不定回去一趟，心情就好了。”

她的手指抠着碗底，终于下了决心，“好，我明日午后走。”

正月十五的黄昏，她回到了睿王府。她从角门入府，往寝殿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遇到的丫鬟仆从都有些古怪，和她打个招呼就匆匆离开。

烈凰站在月洞门外想了半日，才抬脚走进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他应该不在。

她走进东小阁，发现案上放着一只小木匣。

匣子很精致，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她轻轻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枚温润的象牙鹰哨。

她拿起那枚鹰哨，仔细端详。她认得这刀工，和密室中的那些如出一辙，但是更精致，更用心。

她握着那枚鹰哨，在窗边站了很久。

夕阳余晖在院中洒下温暖的金色，她将鹰哨握在手心，转身走出了东小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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