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伦的声音，在空殿中异常清晰。

那珠子微微颤动，片刻后，一个极轻极细的女声从珠中飘出，带着难以掩饰的惧意：“侯……侯爷……”

“你如今想死，还是想活？”王伦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珠子之上，淡淡问道。

“想活！想活！”那声音几乎是想也不想便抢着应了，带着哭腔与颤抖。

“只要侯爷能放过我，让我做什么都愿意！侍奉、效力、做牛做马，绝无二话！”

王伦没有立即说话。他抬起右手，指尖缓缓凝起一缕淡金色之气。

他看着那珠子，道：“既然想活，便放松你的元神。我要在你的元神之中，布下一道禁制。这禁制不伤你魂体，却可保你永不背叛。若你往后有二心，不必我动手，禁制自会叫你魂飞魄散。”

“这……”珠子里的声音明显滞了一下。布禁制于元神，那便意味着她的生死将彻底捏在对方手中，永世不得翻身。她迟疑了。

“怎么，不愿意？”王伦将指尖的鸿蒙之气又催亮了几分，声音仍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甄泫沉默了几个呼吸，终于颓然叹了口气：“不……我愿意。”

言罢，珠子中缓缓浮出一道极淡的暗红色虚影，那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女子轮廓，低垂着头，缓缓跪倒。

她将自己的元神彻底展开，如一本被风翻开的书，再没有半分保留。

王伦这才抬手，将那道早已蓄好的禁制打入了甄泫的元神深处。

禁制种入的瞬间，甄泫的虚影猛地一颤，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浑身都弓了起来，随即又软软地伏了下去。

王伦闭目感知了片刻，确认那禁制已与她的神魂彻底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剥离，才缓缓收手。与此同时，甄泫此生所有的记忆与过往，也如潮水般涌入了他的识海。

她的出身，她的入宗，她欺下媚上、攀附权贵的那一串旧事；她在宗门内如何一步步爬上高位，如何受命潜入凡间，如何以“甄姨娘”的身份潜伏在林如海身边种下邪情之毒；如何寄身妙玉识海之中，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数百年光阴，无论光彩的还是污秽的，尽数落入了王伦掌中。

“很好。”王伦收回手来，解开那珠子上的全部封印。

珠子应声而碎，一道暗红色的烟雾从碎片中升起，在空中盘旋数圈，最终化成了一个女子的模样。

她生得极是妖冶，眉目间犹带三分狼狈，却已规规矩矩地跪伏在地，额头触地，声音说不出的恭顺：“奴婢甄泫，拜见主人。”

“起来吧。”王伦道。

甄泫依言起身，低眉垂目地站着，不敢抬头。

“甄泫，我要你去替我守护一个人。”王伦道。

“不知主人要奴婢去守护谁？”甄泫恭声道。

“柳湘莲。”王伦看着她，“我要你随船东渡，跟在他身边，暗中护他周全。但有一件——你不许对他动任何歪心思。若让我知道你故技重施，那禁制会先叫你明白什么是生不如死。”

甄泫浑身一抖，连忙跪倒：“主人有命，奴婢绝不敢违。奴婢这条命既是主人留的，从今往后，柳公子的命，便是奴婢的命。”

王伦点了点头，又道：“你如今只有元神之身，莫说护人，便是寻常风浪都未必经得住。我会替你重塑一具肉身，虽比不得你原来那具，却也足够你在海上行走了。”

甄泫猛地抬起头来，满脸不可置信。

她原以为王伦肯饶她不死已是天大的恩典，却不想竟还要替她重塑肉身。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只是低低地吐出两个字：“多谢主人。”

王伦没再看她。他转身走出偏殿，不多时便折了回来，手中多了一株通体晶莹的情花根枝，以及一方细腻如脂的白泥。

这情花根枝取自幻情宗情花圃中一株千年老根，内蕴情梦之力，最能承载神魂；白泥则是幻情池底的灵泥，细腻柔润，可塑万物。

王伦将情花根枝为骨，以白泥为肉，十指翻飞，如捏泥人一般，不多时便塑出了一尊与真人一般大小的女子塑像。

这便是鸿蒙之气的玄妙之处。

天地初分之时，鸿蒙之气孕育造化，万物皆由此而生。

据说那孙悟空，因受了一丝鸿蒙之气，便能化石为胎、裂山而出，此后更修成通天彻地的神通。

如今王伦虽非那位大能，可他体内的鸿蒙之气精纯无比，用来锻造一具可寄神魂的肉身，却是再简单不过。

他将那尊塑像放平在青石供台之上，双掌覆于其上，鸿蒙之气如涓涓细流般渗入塑像的每一寸肌理。

情花根枝为骨，渐渐生出了经络与血脉；白泥为肉，渐渐覆上了肌肤与筋膜。

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一具女子的躯体便完全成形。

她静静地躺在供台之上，白得如一块从未被日光晒过的玉。

眉眼间仍带着甄泫昔日的几分影子，却没了那股子逼人的妖媚，反倒多了些清寂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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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伦收回手，伸指在塑像眉心轻轻一点。甄泫的元神便在这一刻被缓缓引入那具新的身体之中。

引魂入体的瞬间，甄泫痛得浑身蜷缩起来，十指死死抠住供台的边缘，喉咙里发出一阵又一阵极压抑的闷哼。

王伦见状，又将一股温凉的幻情之力渡入她灵台，助她稳住心神。过了好一会儿，甄泫的呼吸才慢慢平顺下来，缓缓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极浅的灰色眸子，澄澄地倒映着殿顶那片幽淡的光。

她望着殿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她从供台上滑跪下来，朝王伦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甄娘谢过主人再造之恩。”她的声音又轻又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温顺。

王伦看着她：“起来吧。”

“你如今这副身子，修为不过从前的十之三四，但也够你在海上自保了。此去曹妃甸，你以恪玉商号女医官的身份去见柳湘莲，只说是我从南方荐来给海卫队瞧病的。他若问得细了，你只说自己是江南人，家里开过医馆，后头死了男人，投了商号。其余的事，不必多说。到了船上，你明着是帮水手们看些跌打伤寒，暗里替我盯住海上的动静。若遇修士或是术法一类的事，能挡则挡，挡不住便引幻术惑敌，把人带出险地再说。”

“奴婢明白。”甄娘应道。

“还有一条。”王伦的声音冷了下来，“到了柳湘莲身边，把你的那些歪门邪道都给我收起来。若你敢用邪情宗的法子去采他的情元，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甄娘浑身一凛，忙又伏下身去：“奴婢不敢！奴婢若有二心，不劳主人动手，禁制自会叫奴婢粉身碎骨。”

王伦点点头：“去吧。”

当夜，甄娘换了身极朴素的青布袄裙，梳着寻常妇人的发髻，从玉运侯府后门上了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一路向城外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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