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通知是周三下午三点整发到市长秘书王韬邮箱里的。

彼时乔启康正在主持全市重点工程项目推进会，手机在西装内袋震动三下，他只当是常规会议提醒，直到散场时瞥见屏幕上“约谈”

二字，掌心倏地沁出一层薄汗。

回到办公室，门关上的刹那，他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对着窗户站了足足两分钟。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来了。

他盯着那片摇摇欲坠的黄叶，想起上个月去省里开会时，组织部长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启康啊，有些老同志对你在开发区那几块地的处理方式，还是有点看法的。”

有点看法。

乔启康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

开发区的三块工业用地，两年前按程序公开挂牌出让，竞得方都是正规房企，资金流水干干净净。

唯一的问题是——其中一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他大学室友的表弟。

但这层关系在工商系统里查不到，除非有人特意去挖。

而纪委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特意”

。

他坐回那张宽大的真皮办公椅，椅背微微后仰，目光落在天花板一处不起眼的水渍上。

约谈内容无非是那几块地，或者再往前翻，三年前市政广场的绿化工程——那时候他还是常务副市长。

这些事他自问擦得够干净，但纪委约谈从来不是为了已经查实的事，而是为了让你紧张，让你动，让你在慌乱中露出马脚。

他不能动，至少不能明着动。

可什么都不做，等于把主动权拱手让人。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王韬的声音传进来：“乔市长，发改委那边送来了新一批招商引资的项目清单，您要不要过目？”

“送进来吧。”

项目清单是红头文件，厚厚一沓，乔启康翻得心不在焉。

直到第十六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非洲之星国际投资集团，拟在华设立东亚总部，选址需求：一线或准一线城市核心地段办公物业约五万平方米，配套员工生活区，预计首期引入外籍高管及技术人员约二百人……”

乔启康盯着“非洲之星”

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家公司在国内没什么知名度，但他去年出访南非时在约翰内斯堡见过他们的宣传册，主营金融科技和跨境支付，背后有欧美资本背景，CEO是个叫杰弗逊·戴维斯的黑人，曾在高盛做过副总裁。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海，亮得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把王韬叫进来，指着清单上那一行：“这个项目，发改委评过级没有？”

“还没，说是对方条件有点特殊，要求在大学城附近配套国际学院，方便外籍员工子女就学……”

“告诉他们，这个项目我亲自抓。”

乔启康把文件合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另外，帮我约一下省教育厅的老周，就说我想聊聊高校国际化办学的政策空间。”

王韬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出去。

秘书跟了他六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三天后，乔启康的专车出现在省城国际机场的贵宾通道。

杰弗逊·戴维斯比他想象中更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剃着干净的光头，深蓝色西装三件套，袖扣是铂金的。

他身边跟着一个白人男性，典型的美式大背头，目光锐利得像鹰隼，名片上印着“首席财务官·卢卡斯·怀特”

。

随行的翻译是省外办派来的，但乔启康全程用英语和对方交流，语速不快但足够清晰。

这让杰弗逊明显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乔市长，您的英语令人印象深刻。”

杰弗逊在摆渡车上说，语调带着美式夸张的赞赏。

“二十年前我在伯克利做过一年访问学者。”

乔启康笑了笑，“那时候硅谷还没现在这么热闹。”

这个细节是他连夜从档案里翻出来的，当年那趟出国的费用报销单上还出过一点小纰漏，后来被当时的经办人抹平了。

此刻他把这段经历当作拉近距离的绳索抛出，果然看到杰弗逊的眼神松动了几分。

晚宴设在市里最贵的私人会所，乔启康特意吩咐厨房准备了三文鱼刺身和烤牛肉——他提前查过，杰弗逊的社交媒体上晒过这两样食物。

酒是玛歌酒庄的，怀特喝第一口时眉毛抬了一下，那个细微的表情被乔启康捕捉到了。

“所以，乔市长，”

杰弗逊切着牛肉，刀叉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我们在五个城市之间做选择，贵市的优势是什么？”

乔启康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我们有国家级的金融改革试验区政策，企业所得税可以做到百分之十五。

另外，关于您提到的人才配套问题，我和省教育厅初步沟通过，可以在大学城专门划拨一块地，建立国际商学院，每年招收外籍留学生……”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半度：“如果贵公司愿意把东亚总部放在这里，我们可以把名额扩大到每年一万人。

不是员工子女，而是直接从非洲招录本科生，享受中国政府奖学金待遇。”

杰弗逊的刀叉停住了。

怀特也放下了酒杯。

会所里很安静，只有角落的加湿器发出细微的嗡鸣。

乔启康看着对面两人交换的眼神，知道这个饵抛得够重。

一万人，每年。

这笔账不算在招商数字里，但算在政绩里——国际化办学规模、留学生比例、中外合作项目数量，省里的考核表上都有对应的加分项。

而他真正想要的，是“非洲之星”

那五万平方米的写字楼投资，和随之而来的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

一个中国市长招来非洲金融巨头落户，这故事足够新鲜，足够政治正确，足够让省纪委的约谈变成一次“配合组织了解情况”

的过场。

代价？不过是多开几次协调会，多盖几个章。

“乔市长，”

杰弗逊重新拿起刀叉，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层，“我们需要时间做尽职调查。”

“当然。”

乔启康举起酒杯，“我这杯先干为敬，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酒过三巡，杰弗逊明显放松下来，开始聊他在纽约的生活，聊华尔街的华人交易员，聊他第一次来中国时被火锅辣出眼泪。

怀特的话依然不多，但杯中的酒添了三次。

乔启康知道，火候快到了。

他装作去洗手间，在走廊里给王韬发了条短信：“明天下午的行程全部推掉，安排高尔夫。”

第二天的球场是乔启康专门挑的，城市东郊一个会员制俱乐部，在起伏的丘陵间藏得很深。

秋天的高尔夫球场绿得不太真实，果岭像铺了一层天鹅绒。

乔启康特意让球童把杰弗逊的球包放在自己那辆电瓶车上，怀特坐在后座，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打到第七洞时，乔启康提出让球童去补给站拿冰毛巾，四周便只剩了他们三个。

他把球杆支在地上，像是随口闲聊般说道：“戴维斯先生，我听说贵公司在尼日利亚的支付牌照遇到了一些续期问题？”

杰弗逊挥杆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墨镜后面的眼睛盯着乔启康：“这个消息不太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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