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七毛小说 https://www.qmxs.net]
,劲气化入指尖的血珠,将这鲜红的液滴凝为血珀,变得比上好的精钢还要坚硬。
想到自己将在女孩儿面前夺取她父亲的性命,将这个正在他脚边喘息的、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的人,像掸落一粒灰似的从这世上彻底抹去,他不由得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然后他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那僵硬来得极轻极细,像一根在微风中被吹动的蛛网,在边缘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整张网的纹路便在一瞬间都绷紧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中心轻轻一拽。
他感到即将吐劲的指尖劲气为之一滞,指尖微凉,那股冰冷宛如若有似无的麻木,瞬间放大,从食指指尖蔓延至整个手掌,接着又攀上手臂,如朔风乍起的初冬湖面一般迅速结冰,往腕骨、往小臂、往肘关节蔓延开来,麻木与冰冷沿着他皮肤底下那些正在流转的、温暖的血脉,无声地、不可逆转地往上爬。
屠不坚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瞬间便已明白自己正置身危机之中,可那冰冷的感觉蔓延得太过迅速,快得都不等他眨眨眼,他的整个身子就像被一道闪电、一股寒流击穿了,从指尖到脚心,从肩头到膝盖,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筋脉、每一条正在流动的旧血脉,都在那一瞬间被什么力道定住了,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注入石膏的模具,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所有的活动空间,直到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嘿嘿嘿——”
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带着一种小朋友恶作剧后,憋着笑等对方发现时才会有的亮晶晶的得意。
“老色鬼,”
那声音清脆响亮,宛如塔下风吹动的铜铃,“小爷的蛊毒舒服么?”
屠不坚猛地偏过头去——或者说,他想偏过头去。
可他发现自己的脖颈也已经被那股不断蔓延的麻木困住了,转动的角度只有不到半寸,他只能把自己的目光从正前方那截碎石地面上,挪到视野边缘那道正在从暗红色光线里慢慢浮出来的、瘦小的影子。
他看见“邱意如”
正像一条滑溜溜的小鱼似的,从他的臂弯里滑了出去。
那只方才还被他揽住的、纤细的腰身此刻正灵巧地一扭,像一枚被松开的旧弹簧,不费什么力气地便从他那只还没来得及收紧的手掌中脱了出来,退了两步,然后站定了。
只见少女抬手往脸上一抹,那动作又利落又熟练,接着,她那张方才还带着怯弱和泪痕的、清秀的少女面孔,便像一层柔软的窗纸似的,被她整张揭了去,露出底下那张瘦削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苍白底色的面孔。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大大的眼睛正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张翘起的嘴角、满是调皮的小脸,正仰看着他,像在看一尊将要被推倒的破泥像。
“你,你,你是谁?”
屠不坚咬着牙问道,那声音像是从锈死了的铁匣子里挤出来的一样,微弱、嘶哑,还带着一股子“咯吱咯吱”
的摩擦感,仿佛随时都可能断掉。
他那张枣红色的老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窘迫与紧张,以及他自己也不太熟悉的光泽——恐惧。
那恐惧正从他眼底往他颧骨上漫,把他那张常年只有冷意和玩味的脸上,画上了一道他从未允许自己显现过的裂痕。
少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正在努力维持平稳却还是被那层正在扩大的恐惧撑得扭曲的脸。
他脸上的笑意却像一把折扇一样,一点点的收拢起来,最后只剩下一张和他年纪迥然不同的平静淡然的脸。
“哼,你凭什么啊?”
小笋子的声音不似刚刚的轻佻,可听在屠不坚耳中却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因为他记得,这句话的语气和强调和他刚刚送给邱元的那句一模一样,是那种我完全没把你放在眼中的轻蔑!
他的呼吸顿了一拍,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会听到一个名号、听到什么来龙去脉的准备,可那句话就像一只飞速旋转的回旋镖,不偏不倚地钉进了他没有防备的嘴里。
他的眼睛不可控制地睁大,在那张扭曲的脸上愤怒盖过了恐惧。
少年吸吸鼻子,左右巡视了一番。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那扇正横在碎石和枯叶之间的厚厚的棺材盖上。
他慢慢悠悠地走过去,伸出那只细瘦的、带着薄茧的小手,扣住了盖板的边缘。
那盖板长约六尺有余,厚有两寸。
少年的身量本就不高,站在旁边,更显得那盖板大得惊人。
可他一抬手,那沉重的棺盖就像一只纸糊的风筝一样被举了起来。
他偏过头来,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在林间闪烁着调皮又天真的光芒。
“我看这大小——”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手中那块厚重木板的平衡,那又厚又重的棺盖在他头顶上方轻轻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边缘正对着屠不坚那张扭曲的暗红色面孔,“你用正好!”
他话音未落,那扇沉重的杨木棺材盖板便带着一股子破风之声,像一扇猛甩过去的沉重铁门一样,狠狠地砸向了屠不坚。
只听得“嘭”
地一声巨响,带着木料和肉身碰撞时的、带着回声的粗重,又沉又闷,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终南山峦之间回荡了一下,惊起几只正在远处树梢上歇脚的灰羽山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很快便消失在那片已经重新变回淡青色的天际。
屠不坚那具高大的、裹着暗红色血袍的躯体被那一下重击轰得整个人像一枚燃烧的炮弹,先是窜到半空,然后整个人以流星般的速度化作一道血红色的弧线,在空中不停地翻滚着飞出去四五丈远,老脸向下摔在地上!
只听得“扑通”
一声,山道旁林间那一片潮湿的黑土里,眨眼间便被砸出来一个一尺来深的大坑。
那些被他的冲击力带起来的碎石和旧枯叶在半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阵灰色的尘雨。
“走好吧您!”
小笋子大叫着,随手掷出棺材板。
棺材板悠悠旋转着,最后“啪”
一声稳稳盖在了屠不坚身上,和那刚砸出来的黑土坑一起,恰如一具腐烂的黑棺。
邱元此刻才终于扶着那柄横在膝前的鹤羽刀,慢慢地站起了身。
他的膝盖还在微微发着颤,方才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气力,那一下跪得太重,碎石硌得他膝盖皮肉发紫,可他还是咬着牙站直了,像根被慢慢扶正的旌旗,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那些被方才的无力震散了的骨架重新拼回原位。
他咬着牙抬手向着小笋子抱了抱拳,郑重自然又带着一份敬意。
他的声音也丢去了这些年来不得不换上的讨好和圆滑,带着年少时意气风发的从容,无力但欣喜地说道:“多谢。”
他说着,把手中的鹤羽刀又握紧了些,银白色的刀刃在天光中微微颤抖,像一条即将出击的毒蛇!
他深吸一口气,提刀便要冲过去,想把那颗正埋在土里的、暗红色的头颅从颈项上彻底分离开来。
可他的步子还没迈开,便被一只瘦瘦的、带着薄茧的小手横拦住了。
“舅舅,慢着。”
小笋子平稳而笃定。
他的手拦在邱元的肘弯处,那力道不大,却像高台之上的栏杆一旦出现便止住了来人前进的步伐,也让邱元那正要往前冲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邱元愣了一瞬,目光落在少年那张苍白稚嫩的脸上。
他仔细想了想——这少年是小师妹的义子,自然也可称自己一声舅舅。
可他和师妹到底是什么关系,邱元这个老江湖怎会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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