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七毛小说 https://www.qmxs.net]

,是从七点整开始的。
窗帘在七点被自动拉开一线,光线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地毯上,切出一道很整齐的边。
七点十分,早餐推上来。
盘子是白的,方形的,四边留一样的距离。
水果切成了同样大小的块,按颜色排。
咖啡倒七分满,奶单独放在一只小银壶里。
温心坐在桌前,看了那盘水果很久。
八点,课程开始。
韩雾给她排了一张表。
周二维也纳式插花,周三葡萄酒品鉴,周AA四社交礼仪与仪态,周五法语。
周末空着,因为周末他要带她出去见人。
那张表打印在很厚的卡纸上,压在客厅的书桌玻璃板下面。
他给她看那张表的时候,语气温和:“做韩太太,不是坐着就行。
你得让人说一句,韩雾这个人,眼光真好。”
她说:“我不会这些。”
“学。”
他说,“你聪明,学得快。”
她就没有再说。
插花的老师姓周,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第一节课,她教温心插一束白玫瑰。
温心插完了,退后一步看。
“太用力了。”
周老师说。
“什么?”
“太太插的花,要像没插过一样。”
周老师说,“不能让人看出来,你为它花过心思。
可它又必须是好看的。
这个分寸,您慢慢找。”
温心看着那束花。
“像没插过一样。”
她重复了一遍。
“对。”
周老师笑了笑,“您理解得很快。”
温心没有告诉她,这句话她这一阵子,听了太多遍了。
品酒的老师是个法国人,中文很生硬。
他教她怎么握杯,怎么晃,怎么看挂壁,怎么在别人敬酒的时候,把杯子举到唇边,沾一下,然后放下。
“韩太太不能喝醉。”
翻译把这句话转述给她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韩太太要会挡酒。
挡得漂亮,是本事。”
“怎么才算挡得漂亮?”
“让敬酒的人觉得,你给了他面子。”
温心握着那只空杯子,学着那个姿势。
举到唇边。
沾一下。
放下。
她做了十几遍。
做到后来,她的手腕开始发酸,酸得发抖。
“太太的手,得稳住。”
翻译提醒她。
温心把手放下来,握了握拳,又松开。
“我知道了。”
她说。
法语课的老师是个老太太,很和气,可她的耳朵极刁。
温心跟着她念一个句子。
念了三遍。
“停。”
老太太说,“你的发音里有一块软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
老太太想了想,“像南方。
像家里。
像有人从小把你叫惯了,每个尾音都往上挑一点。”
温心愣住了。
“韩太太不能有口音。”
老太太温和地说,“口音会让人听出来,你从哪儿来。”
“从哪儿来,不好吗?”
老太太看着她,没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再来一遍。”
温心就再来一遍。
她把那个尾音,一点一点压下去。
压到第十遍的时候,句子念对了。
念得干干净净,一个多余的音都没有。
老太太点点头:“很好。”
温心笑了一下。
她笑得很标准,露出上面六颗牙。
礼仪课的老师教她走路。
“肩膀再往后一分。”
“步子小一点。”
“笑的时候,露出上面六颗牙。
多了显轻浮,少了显得不亲。”
温心站在那面落地镜前,一遍一遍地走。
她走了两个小时。
中间她停下来一次,问:“能不能歇一会儿?”
老师说:“太太不能说累。”
温心就继续走。
那间教室在公寓的西侧,一整面墙都是镜子。
她有时候走着走着,会在镜子里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
眉眼是她的。
可那个人的肩是平的,背是直的,笑起来露出六颗牙,走一步的距离,永远是一样的。
温心觉得,那个人不太像她。
她又觉得,那个人可能正在一点一点,变成她。
韩家的阳台朝着南面,很宽敞。
有一天,她在花市看见一盆栀子。
不是她特意去的,是车路过的时候,她从车窗里瞥见的。
那盆栀子长得很瘦,叶子有点发黄,可花苞已经打了七八个。
她让司机停了车。
她站在那盆花前面,看了很久。
她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
指尖上沾了一点凉凉的、涩涩的味道。
是栀子叶的味道。
她掏出钱包。
翻开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她那张卡是韩雾给的副卡。
她摸出几张现金,是她出嫁前塞在钱包夹层里、一直没动过的。
她把花买下来,抱回车上。
“太太,这盆花……”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放后备箱。”
她说。
回到家,她抱着那盆栀子上了阳台,找了个角落放下。
她蹲在那儿,用小铲子松了松土。
土很硬。
她一点一点地撬,指尖蹭上泥,蹭到指甲缝里。
她很久没有这么弄脏过手了。
她很喜欢。
傍晚,那盆栀子不见了。
她问佣人。
佣人说:“韩先生说,阳台要统一,绿植由家政统一采买。
这盆,我们替您搬到花房去了。”
“哪个花房?”
“在楼下设备层。”
温心去了设备层。
花房里很暖,灯是白的,照得那盆栀子的叶子发亮。
它就放在最里面一排的架子上,夹在一堆绿萝和龟背竹中间。
它还活着。
只是那七八个花苞,已经掉了三个。
温心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没有把它搬回去。
韩霜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来的。
她是韩雾的姐姐,三十三岁,比韩雾大。
她走进来的时候,温心正在客厅里练那套“沾一下就放下”
的动作。
韩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别练了。”
她说,“我又不喝你的酒。”
温心的脸一下子红了,把杯子放下。
韩霜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她穿得很简单。
一身烟灰色的套装,没有首饰,只在手腕上戴一只很旧的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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