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七毛小说 https://www.qmxs.net]

雨还没有停。
阿贝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衫裙,将半块玉佩用红绳系好贴身藏在衣襟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出了绣坊。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雨,弄堂里的青石板路面积了一层薄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她的脚步。她走了半条街,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雨幕茫茫,弄堂口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黄猫蹲在墙头舔爪子。
她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齐氏商行坐落在沪上最繁华的九江路上,是一栋三层高的西式洋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阿贝在门口收了伞,正要往里走,却被门房拦住了。
“姑娘,这里是商行重地,闲人免进。”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得像一根竹竿,说话时两撇八字胡一翘一翘的,语气倒不算刻薄,但眼神里带着一股“你不属于这里”的笃定。
阿贝也不恼,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名帖递过去:“劳烦通报齐少爷,就说锦华绣坊的阿贝来访,有要事相商。”
门房接过名帖,看了一眼那手写的字迹——阿贝的字算不上多漂亮,但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认真,力透纸背,像她这个人一样,不花哨,却扎实。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了。
约莫等了半盏茶的工夫,门房小跑着回来,态度比刚才客气了许多:“阿贝姑娘,齐少爷在二楼书房等您,请随我来。”
齐氏商行的内部比外观看上去更加气派。一楼大厅里摆了七八张红木柜台,算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穿着长衫的伙计们抱着账本穿梭其间,忙而不乱。阿贝跟在门房身后穿过大厅,眼角的余光扫过柜台后面的货架——茶叶、丝绸、瓷器、药材,品类之多,几乎涵盖了江南所有大宗贸易。她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光是这一层楼每天的流水,恐怕就能抵得上锦华绣坊一整年的进账。
难怪齐家在沪上屹立三十年不倒。这样的家底,确实不是一般商户能比的。
楼梯口拐角处,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年轻女子正抱着一摞文件下楼。她与阿贝擦肩而过的瞬间,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阿贝一眼。阿贝也下意识回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个正着。
那是一张和她极为相似的脸。
同样的鹅蛋脸型,同样的柳叶眉,连嘴角那颗浅浅的痣都长在几乎相同的位置。不同的是,对方的肤色比她白一些,眉眼间的气质更温婉柔和,像养在深闺里的一株兰花,而她自己则像水乡河边的一丛芦苇,带着风吹日晒的粗粝感。
阿贝心里猛地跳了一下,脑海中闪过那半块玉佩的形状。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什么,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话,但楼梯上方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莹莹,文件拿来了吗?”
被唤作“莹莹”的女子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来了”,又看了阿贝一眼,才匆匆上楼。
阿贝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衣襟下那半块玉佩的轮廓。她忽然想起齐啸云在绣品博览会上说过的那句话——“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当时她以为那不过是一句场面话,现在看来,那不是场面话,是实话。
门房见她愣神,轻声提醒道:“姑娘,这边请。”
二楼书房的门半掩着,阿贝推门进去时,齐啸云正站在窗前打电话。他穿了一件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看起来比博览会上那身正式装扮随意不少,但举手投足间那股子沉稳劲儿分毫不减。他用英语跟电话那头说着什么,语气冷静而果断,偶尔停下来皱眉思考,随即又快速做出决断。阿贝听不太懂英文,但从他说话的节奏和气势来看,大概是在处理一桩不小的生意。
她没出声打扰,自己在靠墙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房的环境。红木书架上摆满了线装账本和西式书籍混搭的藏书,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南洋航线图,图上有几个港口被红笔圈了起来,标注着阿贝看不懂的英文缩写。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夹着几张便签纸,墨迹还是新的,显然刚才正在翻阅。
这幅景象让阿贝对齐啸云多了几分好奇。齐家大少爷,从小锦衣玉食长大,按理说躺在家业上吃老本就能过一辈子,但他显然不是那种人。之前她听绣坊的客户闲聊时提过一嘴,说齐家这位少东家做事雷厉风行,这几年把齐氏的生意版图从江南一路扩展到了南洋,是个有真本事的。当时她没太往心里去,如今亲眼见到这间书房里的布局和气息,才觉得那些话恐怕不只是生意场上的互相吹捧。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齐啸云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到阿贝,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阿贝姑娘,让你久等了。刚才在跟新加坡那边谈一笔订单,实在抽不开身。”他在她对面坐下,亲自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她面前,“这趟来是?”
阿贝没有绕弯子,直接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周老板的事,你知道了吗?”
齐啸云的笑容淡了几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听说了。周记布庄找锦华绣坊订百鸟朝凤,工期卡得极紧。昨天交货之后,崔半尺当众鉴定为精品,周老板吃了个哑巴亏。这一仗你打得漂亮,圈子里都在传,说锦华绣坊出了个厉害的年轻绣娘,连赵坤的人都拿她没办法。”
“圈子里的消息传得可真快。”阿贝的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她将信封往前推了半寸,“不过我赢了这一局,下一局只会更难。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谈绣品的事。”
她打开信封,从中取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齐啸云接过来展开,看了几行,眉头便拧了起来。那几张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周记布庄最近三个月的异常交易——某月某日,从杭州进了一批云锦,账面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多余款项去向不明;某月某日,以采购绣品辅料为名向苏州一家皮包商行汇款五千大洋,但该商行根本没有相应的货物发出;又某月某日,周老板在汇丰银行存入一笔来历不明的巨款,存款时间与赵坤府上一次秘密宴会恰好吻合。
“这些你从哪里查到的?”齐啸云放下信纸,目光落在阿贝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容易察觉的惊讶。
“我养父养母是渔民,在江南码头一带生活了大半辈子。码头上的人脉虽上不了台面,但打听消息比谁都灵通。只要给够了酒钱,账房先生的小舅子、布庄伙计的老乡、码头上搬货的苦力,都是会说话的眼睛。”阿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态自若,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至于那几个账户的流水,我是托了码头上一位账房出身的老先生帮忙梳理的。他在盐商家做了一辈子账,看账本的眼光比沪上那些大商行的管事只强不差。这些猫腻在他眼里,藏不住。”
齐啸云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周记布庄跟赵坤有来往,但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普通的官商勾结——赵坤给周老板撑腰,周老板给赵坤进贡,这在沪上的商圈里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可阿贝拿出的这几张纸,指向的却不止是利益输送那么简单。账面价格高出三成、皮包商行、秘密宴会、巨额现金——这些拼在一起,很像是在借周记布庄这个壳子洗钱。而赵坤一个军政要员,哪来这么多需要洗干净的钱?
除非这些钱本来就见不得光。
“我记得你说过,令尊莫隆先生当年被诬陷的罪名是‘通敌’。”阿贝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所谓通敌,总得有个收钱的证据。赵坤当年栽给莫先生的罪名,应该就是‘收受敌方贿赂’吧?那笔钱是怎么走的、经过哪些账户、最后流向了哪里,如果经手的人没有清理干净,说不定还能翻出旧账来。”
齐啸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不是没想过这个方向,这两年他暗中翻阅莫隆案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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