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超统帅的行营马军在晋州城南和契丹马军短暂交手，双方没分出胜负，马军退回至蒙阬的周军营中，药元福随后奏报绛州行营，称辽军并无斗志，请令再次邀战辽军。

而周军在晋州周边的斥候也回报称晋州城外已有几支小股辽军撤营北去，种种迹象似乎表明伪汉和辽军正在准备退兵。

郭信的身子已经好了大半，至少能出现在刺史府的正堂之内议事。

正堂内，崔亢正在代他向诸将指示舆图上的各处方位，王峻随后总结道：“敌众攻晋州连月不下，至今已是疲兵。”

众人都认同这个说法，见没人出言反对，王峻便继续道：“不过出兵之机未到，药、仇二人的马军亦不能独自救得晋州。邀战契丹无益，不如保全实力，等行营主力北上后再掩步兵至城下解晋州之围。”

郭信没吭声，目光先看向王进。

王进的军职如今已经很高了，不过在郭信的印象里他一直是那种领命干活的人，很少在具体的军事问题上发表个人看法，这种情况下多数会听命于主将安排。

郭信遂看向自己的那些旧部，他相信向训赵匡胤这些中层武将还是很倾向于主动用兵的，毕竟有仗打才有军功，要真按王峻打一耙子把敌军吓走的想法，大伙远道而来还怎么赚笔大的？何况眼前就有自己这个靠山撑腰。

郭信的视线很快又瞧向赵匡胤那张黑脸，赵匡胤果然十分聪明，从郭信的眼神中读出了某种示意，当下便清了清嗓子，抱拳而出。

“末将以为，枢相刚才说敌众已是疲兵，此言十分有理。敌众既是疲兵，而我军当下士气正盛，恰是用兵之机，只要一鼓作气冲去晋州，敌众若退兵，则晋州之围立解，若敌众不退，则我军以精锐之气攻敌疲惫之心，再有王彦超等人率城内禁军夹击之，何愁不胜？”

赵匡胤的话果然引起诸将的认同，七嘴八舌纷纷开始请命出战。

王峻默然不语，将脑袋转向郭信，摆出一副你说了算的表情。

见气氛已经到位，郭信当下不再犹豫，倏地从座上站起，重重哼了一声，随即朗声道：“刘崇和髡贼实在瞧不起人！刘崇以前朝宗室之名，自本朝初创便屡次来犯，完全不把咱们禁军放在眼里。而那髡贼契丹更是可恶，想要重演石晋故事，骑在咱们汉人头上撒野、以我大周百姓为草谷，咱们岂能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

……西北风中大雪纷飞，茫茫一片的雪白混淆了视野中的道路和远方山岭，好似身处被白色汪洋淹没的海底。

长长的人马队伍在飞雪中缓慢挪动，禁军的装备相对较好，大伙都戴着斗笠毡帽，裹着絮袍，外面披着刷过桐油的油帔雨衣，以免化掉的雪会打湿内里的衣服。

郭信骑在马上，身上连他自己也忘记穿了几件内层，外面披着一件宽大的裘帔，罩住了他的整个上半身。

离开绛州的军令是郭信立主下达的，所以他这会儿骑马站在路边上，没有拍马先去蒙阬北面的周军营寨，旁边是崔亢、曹彬等亲卫和立在雪地之上的朱色交龙亲王旗。

眼前的大雪下得突然，而郭信所在的后军还未出蒙阬谷道，不然一般不会在这个天气行军。郭信自己可以不惜马力地一直坐在马上，但这天气行军对将士们而言太遭罪了。

郭信抬手抹了一把吹在脸上的雪，转头对曹彬道：“这场雪下来，军中要有不少将士病倒。国华派人去绛州，让孙景先找那李神医除了刀枪剑伤，也多备些寒病冻伤的药，回头将患病的将士转到绛州城内修养。绛州的药材若不够用，就以我的名义着人去河中府和陕州运来。”

曹彬抱拳而去，崔亢的声音在一旁道：“殿下有如此爱兵之心，实乃三军之幸。”

郭信听后不以为然：“都是做父亲、做儿子的汉子，不需要千里奔忙、上阵厮杀才是幸事，遇上我反而会让他们打更多的仗……只是有很多仗不打不行。”

崔亢闻言面带思索，郭信想起崔亢一直以冷面示人，之前还从未在他的嘴里听到过吹捧自己的话，当下装作不经意地调侃：“子元很少会说这样的话。”

崔亢悻悻一笑，这时前方有候骑寻着王旗而来，报称中军已出蒙阬，请郭信前去行辕议事。

蒙阬北面的周军营寨，随着禁军主力的到来，纵横十数里的营寨规模已变得相当可观。临时的中军大帐外，用来存放武将随身兵器的木架上已经搁满，郭信估算行营主要的武将差不多都到场了。

营门外的侍从为郭信掀开厚重的毡帘，热气从帐内氤氲而出，郭信迈进大帐，原本大帐内嘈杂的声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以武将们抱拳执礼的声音。

郭信解下裘帔交由亲卫，又取下毡帽拍去上面的积雪，随后在上首王峻旁边为他准备的位置上坐下。

曹彬不动声色地在郭信座位旁移来一个暖炉，武将们讨论的声音重新在帐中响起，其中比较起劲的是龙捷军武将药元福。

“……刘崇举河东之力，又引辽军入寇，其志必不在小，而今区区晋州都久攻不下，困坐城下，可谓志气丧尽。我军眼下不出兵，更待何时？”

药元福的胡须都已斑白，这个年纪还能亲自领马军作战的禁军武将，资历和功绩缺一不可。不过郭信有时也很怀疑这些历经数朝的老将，如赵晖那种坐在中军运筹帷幄的也就罢了，药元福这种年过花甲的人还能亲率马军上阵厮杀？

不过药元福接下来给出的出兵法子，却是在明早天未亮时趁着风雪尽出行营马军突袭敌营。大抵是药元福的话里丝毫没提及步军，而在座的诸将又多是步军将领，很快遭到了向训等人的反对。

王峻侧过身子，以只有二人的声音道：“殿下既然已经能骑马行军，咱们就等着雪停后和敌军好好打一场。”

郭信当即颔首表示同意，都快进军到晋州城下了，王峻这时若还迁延不决就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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